她自己却失去了五感一般,陷入虚空。
罗颖愣在原地。
她还记得沈依曼与自己紧张兮兮地商量,怎样把沈妍的事瞒天过海。
当年沈依曼稀里糊涂地怀孕,等发现时,月份已经大到不能做手术,只能生下来。
这么多年她似乎都没完全适应一个母亲的身份,玩起来时,仍像个没心没肺的年轻小女孩,钓男人找乐子一样不落。
可偏就是在今天夜里,她这个最不靠谱最没责任心的闺蜜,选择要公开自己这个女儿的存在。
秦鹤俯下身,将外套披在女孩身上,腾开手将她整个抱起来。
他动作轻柔,像是怕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
秦易却没放过他,将一张被血浸透的票拍在秦鹤面前。
“这是你给她的吧?”
“今晚你还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是不是?”
“晚饭都没吃完,她就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连我安排司机的时间都等不及,非要自己打车过去,想也想能想到她路上会催多少遍让开快些——”
秦鹤感觉到怀里的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衬衫,指甲蜿蜒地嵌进来,全身都在发抖。
他心脏悸痛,寒凛凛地回眸,平日小心收敛的压迫感全然释放,声线像是要掐紧秦易的喉咙:“闭嘴!”
秦易已经失去了理智:“这小野种还真有本事,搭上你了?难为你还肯帮她,为这么个破舞剧,葬了依曼一条命——”
秦鹤一手圈着沈妍,另一手挥拳过去。指骨关节结结实实打在他小叔叔的脸上,连带着踹上秦易的髋骨,逼得他说不下去,只剩嚎叫。
他低头看怀里的沈妍,不知从哪句开始,她已经被刺激得半昏了过去。
秦鹤寸步不离地陪到第二天半夜,出去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秦母大为光火地将他训了一通,为着前一日他让周敏怡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
但就算这样,周敏怡还是没提及沈妍的存在。
秦母说来说去,也只说了他处事不周全,要他找个时候去周家赔礼。他揉着眉,平心静气地等她脾气泄完,扔下句现在没空,就要挂断。
秦母叫住他,问人在哪里。
秦鹤说在医院。
自他回燕城,不是在家,就是在医院,这答案已经太过顺耳。电话一断,秦母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如今秦老爷子已经出院了,他还往医院跑什么。
秦鹤回病房,看见沈妍已经醒了,两眼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走过去,拿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
昏睡的这段时间,她发了场高烧,一度胡言乱语,闭着眼呜呜咽咽地抓着他哭。
好在如今已经退了。
他手指碰到她有些干裂的唇,转身倒了温水,将她扶起来喝。
沈妍一口水呛得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咳的整个床都晃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秦鹤一遍一遍耐心地拍着她的背,最后将她单薄的身子慢慢揽住,让她伏在自己肩头,用自己的身躯承载她的颤抖。
沈妍慢慢平息下来。
“秦鹤。”她低低唤他的名字,鼻音浓重,毫无希望地和他确认,“你现在这样照顾我,不是改变了心意,要和我在一起吧?”
他抚着她后背的动作很轻缓,一直没停。
也没说话。
沈妍闭上眼:“嗯。知道了。”
她在医院养了几日,出院前,突然对秦鹤说要去一趟沈依曼的葬礼。
秦鹤让人照她的尺寸送来了套黑色的衣服帽子。
罗颖带她过去,跟在队列最末尾,把她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沈依曼在世时,罗颖对沈妍态度微妙。但如今看到这张和沈依曼八分相似的脸,她又硬不下心肠。
她没结婚,没子女,浮萍似的潇潇洒洒,快活了这么多年。她本以为沈依曼也是这么个性子,没成想却看到那条朋友圈。
原来小姐妹背着她,悄悄生根,在心底留了柔软的羁绊。
稀稀拉拉的人杵在墓园里,无言看着一锹一锹的土翻上来。沈妍直接瞒了外公外婆,秦家的人大多递了份子便离开,只剩秦易在最前面,脸都哭木了,怀里紧紧抱着个黑檀木盒。
人群散去的时候,天忽然阴霭霭地开始落雨。
这是燕城春末的最后一场雨,连连绵绵下了很多天,将最后的芳菲都打落凋零才作罢。
那一阵子从没出过太阳,后来沈妍再回忆起这段时间,也是这样暗无天日的底色,燕城灰扑扑的尘是骨子里带来的,已经积了千秋,无论冲刷多久都洗不掉。
沈妍回去后便将自己的东西收拾齐整,要搬回京艺剧院。
她来的时候就匆忙,没带多少东西,所有行李用一个小箱子也就装完了。
她自己打了车,寻思到了再给秦鹤发消息。不想她人刚从出租车上把行李箱搬下,男人嶙峋的指节就覆上来,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秦鹤神色平煦地问她:“怎么突然想回来住?”
沈妍声音轻疏:“嗯,二轮公演要开了,这边方便些。”
他握着她的行李箱把手,看她藏在氤氲雨雾后的眉眼,清黛玲珑得如同山水画。
只是短短数日,这画已然开始对他留白。
秦鹤淡声“嗯”了下,似从前那样对她说:“这阵子抽空多练练基本功,有几个项目要开始选角了,回头让人把本子送来,先看看。”
沈妍静默了几秒,睫毛上凝结起极小的水珠。
她眨了下睫,将那点潮湿抖落干净,乖顺地应下来:“好。”
其实她大可以直视着他的眼睛,锋芒逼近,反问他和她是什么关系,她干嘛要住在他房子里,他又干嘛要费心费力地给她拉资源。
像之前那样,热烈又无所畏惧地逼着他泾渭分明。
但她现在好似毫无力气再去摇旗呐喊,好似已然接受了混沌禁忌的现实,开始学着成熟的样子,平静地忽视暴风雨后的一地狼藉。
秦鹤让司机开去欧家。
那件案子不复杂,材料装订起来薄薄一册,欧麓递过来时说:“涉及到未成年了,就算不接受调解,也不可能公开。”
秦鹤靠在窗边抽烟,翻了几页,烟灰落下来,在他白玉般的手指上冒出半缕烟。
他伸出去弹了弹,“什么时候能了?”
“几个人都是快考试的学生,最快也得七月初。”
秦鹤淡声说:“行。”
欧麓愣了愣,算盘落空大半。
他本想铺垫几句,劝秦鹤再斟酌斟酌。毕竟牵扯的几个学生中,也有家里是京艺圈背景的。秦鹤一律不接电话,人家就托人私下找到他这儿,想请他帮忙说和。
来说情的人很老成,看完材料笑了笑,说到底都是小姑娘们闹腾出来的事,放到台面上撕扯,两边都不好看。
秦鹤听完,烟拧了,眯起的眼梢挂着凉。
“好看?”他仿佛觉得好笑似的重复了一遍,“要不你去问问,他家姑娘的照片估计挺好看,也挂网上?”
语气分明还算轻巧,却听得欧麓大气都不敢出。
他认识秦鹤二十多年,私下里混不吝地什么话都说过,也见识过他怒极时砸了老爷子藏品。惟独现在这样子,欧麓没见过。
秦鹤不爱惹一身事儿,与人交往也从不往绝路上逼,不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他是温和脾气。这回却不一样,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跟对方掀桌子。
秦鹤唇边的弧度消失了,讥诮出声:“早干嘛去了?”
欧麓了然他的态度,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想将话题带得轻松些,单手摘下眼镜:“你那小姑娘,听说领着去见过老爷子了?”
秦鹤听出他话里藏了一半揶揄,笑了下,顺着话头跟他不清不楚地扯:“见了,老爷子很满意。”
欧麓眨眼,故意憋着劲刺他:“哟,那不得给点见面礼。”
秦鹤闲闲地喝茶,认下:“怎么没给。好几个剧本子都为她拿出来了。”
欧麓眼里打趣的光渐渐熄了。
燕城公子哥不少,如果秦鹤算是异类,欧麓就是异类中的极品。他这行见的东西天上地下,牛鬼蛇神数不胜数,换别人或许早就麻木了,欧麓却不会,自己心里那道线反而愈发清晰。
他不想置喙什么,权当闲操心似的,“你爸妈怎么说?”
秦鹤眼里掠过一瞬辛辣,缓缓道:“我不过捧个人,他们说什么?”
“一小姑娘,真不至于。”
尽管欧麓看多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壳子,还是没忍住,“后面还不知有多少个,每个人你都这么捧?”
秦鹤没答这句。
那天他坐车回去塞在路上,得空将欧麓的话翻出来想了想,有些答案呼之欲出,他及时刹住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