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很快又像搜寻猎物似的,去找下一个目标。
秦鹤冷眼瞧着, 克制地拧眉, 又放松, 直到她停在曾亚平身边,久久逗留。
他平素清和的眉宇倏转阴戾。
等曾亚平三番两次贴上来时, 秦兆祥不由得看了好几眼秦鹤的脸色。
落地玻璃门被人推开了条缝。
低低切切的荤笑话一带而过,短暂的沉默后,露台外便有女声婉转轻柔地接上来:“曾导这是拿我寻开心——”
秦鹤往过去一瞧, 小姑娘面上仍挂着好脾气的笑,平和地弯着眼,仿佛生来就是这副无棱无角的软性子。
他眸色沉了沉,胸腔像是砸下了一场密实的雨。
秦兆祥很有眼力见地俯下身,“哥,我找人过去吧。”
说完也没等他吩咐,就主动招手让人去外面盯着情况。但人还没走到,那边就骚动起来,原来是喝多了的曾亚平手一抖,将一整杯酒全泼在了沈妍胸口。
淡金色液体顺着她胸前的沟壑滑下去,又黏又凉,连带着她心脏也浸泡进去。
沈妍低下头。
酒渍浸染了整片布料,堂而皇之地将水滴型的轮廓完整圈出来,她几乎能感受到酒液在溶解她胸前两片薄薄的硅胶粘剂。
几十秒后,或者十几秒后,更香艳的画面就要在众目睽睽下上演。
四周人尴尬地交换眼色,曾亚平拽出一条丝巾手帕,口中哎呀呀地自责着,假模假样地好心举过来,亲自要替她擦拭。
他这么一擦,周围人反而识趣地扬了扬眉,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沈妍僵在原地,脸上几乎要挂不住,第一反应就是想挥手给面前的人一巴掌。
但几乎就是同时,又将这快意恩仇的念头压了回去。
如今她是什么资格,有什么背景,能跟名气如日中天的导演翻脸。
沈妍不动声色地拂掉曾国平就势扶上她腰的那只手,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尝试着把他的丝帕扯过来自己擦。
“沈小姐跟我怎么还见外呢?”
曾国平只当她在欲拒还迎,话说得意味深长,浮肿的眼黏过来,视线若有似无往她阴影里钻。
沈妍没松手,又拿小臂遮了遮,拢着锋芒闪避:“小事,不麻烦您。”
她还在假意维持着得体的笑,忽而有人蹬蹬地从后面赶过来,愤慨将她拉到身后:“你没听见她说不吗?不就是不!”
曾国平被吼得一愣,酒醒了大半,怔怒地盯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邪门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不晓得今天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
袁柯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沈妍心底一沉,像绷了一晚上的弦忽然断了,除了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飞速在脑海中盘算,最终扯了扯袁柯维的袖口,想趁事态扩大前息事宁人。
她不是不知道他是在维护她。
可今晚她喝了好几杯酒,才苦心经营下一点薄弱的人脉,不想因为一时沉不住气就让人觉得这女人不好惹,前功尽弃。
她认识了几个审美颇佳的制片人,聊了聊自己手上的项目,无一例外都很感兴趣。
也故意去和一两个实力派导演套近乎,流畅而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的见解,引得赞叹的同时,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留了联系方式。
一晚上脸都要笑僵了,就为兜售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才华。
可才华才值几个钱。
巨擘泰斗半句话的事,轻飘飘就能抹杀。
沈妍哑着声对袁柯维说自己没事。回过头又反将他护住,对曾国平一行人仿若无事地扯开缕笑,温声说了句失陪,便领着袁柯维准备撤退。
但人家平白被吼了一顿,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不待两人转身,就有人一唱一和起来。
“还以为是来混场子的,多少能有点自觉。没想到还带了个护花使者。”
“这人哪位啊?”
“就一人傻钱多的公子哥,这种假洋鬼子好骗得很,跑这里充楞呢。”
“啧,也不晓得找个硬派头的。真当沪艺都是软柿子,谁都能保下人呀。”
沈妍停住脚步,闭了闭眼,暗自长长地叹息。
如若说这一晚她像个斗士,一直紧锣密鼓地想攻下城池,那么就是从这一刻起,军心哗地涣散。
后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已经忍了大半个夜晚,怎么临了听见这句时,一切耐心顷刻间灰飞烟灭。
她睁开眼,裙边还滴滴哒哒地往下淌着酒液。
沈妍温柔地仰头望向袁柯维,双手捧住他的耳朵,仿佛是要替他隔绝不远处的恶言。
她轻声细语:“在这里等一下我。”
沈妍顺手抄起路过侍者托盘中的酒杯,折返时仪态似柳枝一般柔挺,袅袅婷婷。
不远处地上那一滩斑驳,是她刚刚站过的地方。如今又有其他人挤进来,围着曾亚平阿谀。
沈妍走近,手里的酒杯一步一晃。
究竟是从头顶灌下来,还是照着脸泼,刚刚有了主意时,她忽而听见背后陡然寂静下来。
秦鹤难得步履迅疾,方向直直朝她而来。
他长腿迈开,天然有种所有人都要让路的气场,仿佛唯一的裁决者终于要优雅落锤。
扬了一半的酒杯被他瞟去一眼,极为自然地被接下来,他送到唇边抿了口,露出一抹还算赞许的神色。
接着便随性地一转腕,杯中液体宛如碎瀑,劈头盖脸地将曾亚平浇了个透。
这一瞬间的声浪此起彼伏。
秦兆祥在不卑不亢地打圆场,坚称这是不慎失了手的意外。
曾亚平脸色铁青却不好翻脸,放任一帮亲随叫嚣,有几个甚至想冲上来推搡,被秦兆祥一挥手叫来人往外架。
周围被溅到的人本想趁乱论道几句,见这阵仗,又接连噤声,悄悄要了纸巾自己擦。
惊呼声中,一件手工刺绣西装在她面前展开,她只听见男人清冷嗓音不容置疑地下令:
“伸手。”
沈妍像被缴了械,杵在原地,面前只剩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她想,她较了这么多天的劲儿,以为自己是在打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可到头来,仍只能称得上是负隅顽抗。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冷气,激得她胸前一片冰凉,沈妍强忍着瑟缩,将两只手臂穿进袖筒。
布料没有温度。
但紧接着,她被秦鹤自上而下地搂住了肩,长指直抵她的锁骨,严丝合缝地扣住。
男人的气息徐徐熨过来,铿锵而笃定。他用胸膛接住她单薄的背,犹如铺天盖地的海浪,拥着她往前。
窃窃私语像群蜂似的嗡嗡。沈妍软绵绵地垂下睫,有种暴躁而无力的自暴自弃。
就这样吧。
管他们要怎么说,怎么想。
她没力气去揣摩。
就像刚刚在人群中闪转腾挪着陪笑脸时,也分不出心力去在意秦鹤的眼神一样。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爬上车,独自静了一会儿。
她在这几分钟内看着秦鹤在外面抽完了整根烟。暗色玻璃将她和他隔开,但那不规则的烟雾却令人恍惚,像是抻开了一条河,从过去静静流淌到现在。
秦鹤似乎是在等人。很快秦兆祥带着袁柯维也跟上来。
沈妍抬眼望着两人交谈,错愕片刻,这才明白——原来袁柯维口中一直提的那位朋友,竟然就是秦兆祥。
袁柯维拉开车门便将她抱住,一边吻她眉心一边反反复复问:“妍妍,你有没有事?”
沈妍刚刚松弛一点的躯体又唰地僵住,眼睛盯着车轮下棕色地毯,一截短短的烟灰掉下来,无声无息地碎裂。
她整个人直往昏暗的车厢里缩,像是刚孵出来的雏鸟,在躲外头璀璨刺眼的光线。
那光线里混着一双冷戾渗寒的眸。
秦兆祥机敏往前迈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子将他们与秦鹤隔开。
“走吧,车一直横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他拍着袁柯维的后肩示意先上车。
这几年秦兆祥天翻地覆地变样,毕业后开始跟着秦鹤四处跑,耳濡目染地学,靠着以前混场子的本事,渐渐将宣发给单扛了下来。
京艺圈的项目只要过了他这道,基本没有扑的,最近一阵来沪艺探虚实,又送了好几个人情出去铺路。
他一上车就开始喋喋不休,嗓门嘹亮,像是生怕场子冷了:“哥们儿你也忒猛了,姓曾的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名气在那儿,谁敢像你这样给人甩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