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前两年的事儿。其实秦老爷子上了岁数,到后面状态越来越不好,这都是知道的。但秦家人也不知着了什么道,非要趁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搞一出儿女婚事来‘冲喜’,那一阵秦家闹得很僵,京艺几乎人人都听说了。”
沈妍将绿豆沙冰抓在手心里,隐隐已经有了预感,却还是主动问出口:“谁和谁的婚事啊?”
“还能有谁,秦老板呗,秦鹤,”连齐晓东都觉得理所当然,接了话头继续说,“跟搞地产生意的周家搞联姻,当时一度说是要订婚了,连酒宴都备好了。”
“那最后订了吗?”
她风轻云淡地追问了一句,语气随意,脑海里却忍不住开始回忆男人之前攫住她下巴尖的长指上有没有戴戒指。
“订婚前一天晚上突然取消了。”
岑炀摇了摇头,仿佛至今想来仍然觉得稀奇。
“有跟秦家关系近的人说,是已经糊涂了有一阵的秦老爷子忽然清醒过来,无论怎么说都只撂一句,不许订,然后这事儿就黄了。”
一直到进门前,沈妍才发现自己还将绿豆沙冰握在手里,握了一路,手心已经是一滩水。
屋内亮了盏落地灯,有人在沙发旁坐着,指间的雪茄静静燃烧,一星火光明明灭灭。
她身子微微一斜,很快扶墙站稳,若无其事地俯身换了双拖鞋,又将包挂起来。
这房子是秦鹤安排她落脚的。复式平层,不算太新,但胜在位置好,既离几个剧院近,又能避开游客,从中心城区取了一隅难得的安静。
他偶尔会不打一声招呼就来。
有时是酒局散场后,有时也只是顺路,喝杯东西就会走。沈妍只给他备两样,喝了酒就泡蜂蜜水,没喝酒则是茉莉花茶。
她不动声色地品着屋内的空气,没有酒精味道,于是去烧水泡茶。
秦鹤倦倦抬眼,远觑着她的每个动作,看她倒了一把金玉环扔进壶里时,他才酥沉着嗓音问:“晚上吃什么去了?”
沈妍:“涮羊肉。”
“和谁?”
“岑炀,还有我老同学齐晓东。”
平淡的对话一时断了几秒。但她并没在意。
他们一向没什么可说的。他每回来,除了项目的事,他们几乎不会闲聊。
沈妍将烧开的紫砂壶提到茶盘旁,在地毯上半跪下来,潦草地给两只青窑瓷杯注水,忽然听见男人拖腔带调的咬字,语调泛起漫不经心的凉。
“岑炀这回弄得慢了点儿。”
“回头我让人问问他卡哪儿了,隔三岔五地找你聊,也没聊出什么东西。不行就换人。”
沈妍手里的紫砂壶沉闷地砰了一声,落到台面上,她几乎能听见壶腔里的沸水掀起无人在意的浪。
她品出些不对,皱起眉很公正地替岑炀解释,“也不是回回都聊剧本。像今晚就是老同学聚一聚,闲聊。”
视频通话刚好在这当口插进来,沈妍瞟了眼屏幕上的人,袁柯维。
她迟疑了片刻,按了挂断。
袁柯维最近在西北那几个省游山玩水。
他为她想通了要回燕城而高兴,但沈妍一心扑在自己的项目上,顾不上陪他,他便自己出去玩。袁柯维给沈妍打视频的时机很随意,有时是从沙漠中找到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是在机场,一边飞奔赶航班,一边神采飞扬地给她直播。
她很少挂断袁柯维的视频。于是他很快再打来,沈妍看着孜孜不倦亮起的屏幕,一咬牙又挂了。
第三个又执着地打进来。秦鹤神色平静地放下茶杯,一只手绕过她头顶,直接替她按了接通。
袁柯维打来是要给她分享此刻雄浑壮阔的西部落日。
“妍妍,你之前是不是念过一句诗给我听,叫什么什么落日圆?你看看,是这个意思么?”
沈妍艰涩地应了他几句,觉得背上像有块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冰,冷飕飕地拿寒气来裹她。
她声音还在正常地跟袁柯维对话,灵魂却早已出窍,俯瞰她若无其事的表演。
等电话终于挂了,她颤了颤睫,撑着力气转过头来看他。
秦鹤漠然握杯,似在品茶,矜贵又嘲弄地垂睨在她黑屏的手机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沈妍甚至都有片刻的侥幸,以为他是真的没多在意。
可很快,他将她整个人从地毯上拉起来,直接塞进自己怀里,单臂箍紧她的腰。
秦鹤眸光端着清润,唇边仍挂了抹温和的浅弧,有商有量似的,心平气和叫她的名字。
“沈妍。”
“你跟这个聊青春,跟那个聊诗的,到我这儿就冷着张脸,一句多的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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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抽奖设置错了,到时候手动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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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灼潮夜涌 温顺得让人败兴
她已经有好一阵没离秦鹤这么近。
回燕城后, 他们比景点摩肩接踵排队的游客还要疏离。秦鹤给她牵线搭桥铺路,但人前人后连手都不碰她一下。按说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沈妍该给他陪笑的, 可她心里莫名犯倔, 他又不提,就这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沈妍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他提过要她分手的条件。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
可刚刚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就像假寐苏醒的狮子,打破猎物的侥幸。
其实他分明很平静的语调,眉宇间也没有戾气,但话一问出来,就让她血管本能地又凉了一遍。
秦鹤眯起眼, 危险地打量她:“和我就不能聊聊?”
“怎么不能聊呢。”
她顺着他,在他臂弯里柔婉地坐着没有动弹, 手无寸铁,仿佛任他拿捏。
她征求他意见:“那我们就这样聊么?”
融融光影里,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很乖巧地坐在他怀里,唇边牵起一丝平淡的笑。像营业似的,不拂他的意, 但也没拿出多少真心。
温顺得让人败兴。
秦鹤睨着她清清冷冷的五官, 过了一阵, 仿佛觉得荒唐似的垂着睫摇头,风光霁月地笑了笑。
她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小臂松了力道, 手肘轻轻顶了下她的后腰。
沈妍很识相地自己挪开。
那晚睡前,她真的花了点时间去想能跟秦鹤聊什么,绞尽脑汁也没个确切的答案。
可他就是一遍遍往这里来, 要她安静地陪他喝一盏茶。
没过几天,岑炀叫人把改好的本子送了来。
沈妍正好刚开完一个线上会,收到同城速递的第一时间就打开看。岑炀的笔力很精聚,将原先某些内容大段删减,改过后的本子像陡峭的峰峦,直入人心。
读到最后,她给岑炀发消息:“感觉收尾稍微有点仓促。”
岑炀:“我后面再调一调。先交差,否则我要被封杀了。”
沈妍眉尖一蹙,刚要发问,忽然屏幕上亮起秦鹤的名字,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她。
原来他真的去催了岑炀。
她接起,对面嗓音寥淡,让她收拾好下楼。
这阵子秦鹤常常如此,快到傍晚时突然来接她,转而就开去某个场子。有时是高级餐厅,更多时候是私家开的小馆子,查也查不到的那种,一桌人从来不超过十位,圈子小而密。
她找出一身很妥帖的珍珠灰色裙子换上,又挽了蓬松雅致的发髻。出来拉开车门,她才意外发现秦鹤独自坐在主驾上。
沈妍没有犹豫,将后排门关上,转身坐进副驾。
她拉扯着安全带,“怎么今天你自己开?”
他们此刻面朝正西,夕阳缓缓而落,在不远处的天际晕开浓郁的明黄。她娇嫩细腻的脸颊被迟暮的太阳光暖烘烘烤着,肤色透亮,整个人散着宛如油画般的光泽感。
车熄了火没有动。秦鹤递来一个厚牛皮纸档案袋,示意她打开。
沈妍伸出指头缠住棉线,一圈一圈地解开,从里面抽出几张薄薄的纸,瞳孔蓦地撑大。
这是当年她那桩官司的判决书。后面还附上了登报道歉的留档。
红章的颜色微微褪了点,纸张还没泛黄,似乎一直被小心保存。
上面那些名字,她甚至都记不起对应的脸了。可他当年那句神色随意的承诺,她却一下就想了起来。
沈妍眸心晃了晃,捏着那几页纸,低低地叹:“居然真的有结果呀。”
居然还一直替她留着。
秦鹤替她将遮阳板拉下来,“嗯。答应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