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叶轻尘抽丝剥茧完毕,一直沉默的姽婳突然挣开陆澈的手,痴痴地走到给绾绾降温用的水盆边洗了把脸。
可怖的红疮被卸去,露出一张芙蓉美面,和画中女子确有八分相似。
讽刺的是,众人眼里的毁容丑女原是一位美娇娘。而平日的温柔贤惠里,竟包藏祸心。
美丑善恶,顷刻颠覆。姽婳声音凄楚,道出真相。
“如叶姑娘所言,当年院内婴儿啼哭,是娘的丫鬟悄悄替她接生。散布可怕传说,则是为了让大家不敢靠近庭院。荷姨偷偷将娘亲的书籍、瓷器与我一同送出山庄,带不走的珍贵颜料,被娘亲倒入庭院,故而满园兰花一夜枯萎。”
场上知情的年长家丁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思绘娘子死后,小荷也失踪了。”
“荷姨辛苦将我带大,自己却因为娘的冤死郁结心中,在我十岁时就死了。我用娘亲书中习得的技艺维持生计,本以为一生就此过去,苍天有眼,我所在的作坊竟然是白家产业,最后又被子钧带回山庄。”
白熙仪上前揪住她的衣襟:“原来你从进山庄的第一天,就想着复仇,可怜我子钧竟然引狼入室!”
姽婳冷笑:“冤不冤,你且听我说下去——我用锦鲤杯盏泡茶让定之病弱,因此不会有违人伦。可惜白老爷狡猾谨慎,饮食起居我皆无法插手,当他买回青莲开始精神恍惚,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白定之静静聆听,面露苦楚。
他原本只是发觉夫人最近行踪古怪,经常趁自己休息了,换上一袭陈旧衣裙出门去。
那一日悄悄跟踪,惊讶地发现夫人竟姿容美丽一如往昔,而且诡异笑着伫立在父亲的书房外低语:“老爷,思绘回来了……”
对挚爱之人,总有最敏锐的直觉。
联想到儿时误入废园瞧见的画像,白定之猜得七七八八,以为已经了解她最深的秘密,以为自己为她顶罪二人再不分彼此,却被当头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白定之怆然道:“婳儿,若只为复仇,你当初也可以嫁给大哥,最后还是选了我,可曾……可曾有一日真的倾心于我?”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迎来的答案更加残酷。
“那是因为子钧和白老爷一样懂瓷器,我那杯盏下毒的伎俩,恐怕早被识破,而你一个书呆子,好糊弄得多!”
姽婳不理会白定之的心碎,反而看向叶轻尘。
“我多年苦心周旋,得以让白家两位公子都替我遮掩,还是被你看穿。只是可恨,我娘被冤枉时,为何没有一人如你这般揭露真相?”
叶轻尘道:“所以,你娘果然是被冤枉的。”
姽婳美目垂泪,咬碎银牙:“娘亲一生受累于才华,白老爷英雄救美,她以为得遇良人,决定隐去仙手名誉,只羡鸳鸯不羡仙。所以白老爷的轻信诽谤才让她心如死灰,在知道被陷害后也不屑自证清白。其实毒害幼子的,就是白老夫人自己!”
当山庄最隐秘的真相被撕开,白老夫人反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震惊。
“其实,思绘是自杀的。”
白老夫人平静地手捻佛珠,道出了另一半真相——
“在种种我伪造的证据都指向她是凶手后,老爷居然还是不舍得杀她,只是决定交由官府彻查。但她本就有孕期忧虑之症,在被送去官府前,自杀在兰绘小院。也正是老爷对她的情根深种,让当年的我着了道,想着孩子还可以再生,但思绘却一日都不能再留”,
“这些年来,纵使成日吃斋念佛,还是时常会梦魇之际,看见那孩儿哭着怨我,当诡异之事袭来,我也分不清,究竟是‘青莲’,是思绘,还是我儿的冤魂报仇来了”,
“遮遮掩掩了这么多年,如今陈年罪状被揭开,这心里,反倒踏实了……”
白老夫人语罢,屋内一片寂静。
寂静到连外堂的急促的叩门声,也清晰可闻。
只是这时,还会有谁忽然造访?
第6章一 夺命青莲(六)红尘暂伴
循声开门,几个衙役立于门前。
原来是陆澈飞鸽传书将山庄命案禀明官府,县衙得知大理寺少卿暗访新昌,立刻派人前来。
陆澈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衙役当即将白老夫人和姽婳一并带回县衙。
姽婳被带走前,陆澈忍不住多嘴一句:“白家两位公子对你一片真心,白定之甚至为你揽下罪状,你又何苦最后再刺他一番?”
姽婳容色凄绝,像被打碎的瓷器:“一切已是覆水难收,公子以为,坦言我亦有真心更令他更好受,还是让他不再关心我的结局,更令他往后平静?”
人生顺遂的陆澈倒是没想到这个答案,登时愣住,发觉女人心确实远比案情复杂。
叶轻尘在一旁摇头哂笑,将他罕见的迷茫模样尽收眼底。
骇人听闻的“青莲夺命”案终于真相大白,莫愁居二人在山庄休整两日也即将重新启程。
***
辞别当日。熙春院。
心高气傲的白熙仪受到一连串的打击变得痴痴傻傻,所幸丈夫白桑榆不离不弃,每日悉心照顾着。
此时的白熙仪敛去了华贵的妆容,反而显得朴素亲切。
她抱着一个绣花枕头,轻声哼着童谣,像怕吵醒怀中渐有困意的孩儿。
白桑榆相伴身侧,语意温柔:“子钧将来一定聪明伶俐,像你。”
温暖的三月阳光透过层层绿叶,洒落在他们幸福的脸上。叶轻尘鼻头一酸,不忍破坏这样的宁静画面,拉着露沁悄悄离开。
“哎,没想到那个白桑榆真是个好夫君,我一开始还怀疑过他被强势夫人欺压久了,积怨在心要报复白家呢!”露沁有些惭愧。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心存善缘,他们也算有个好结局。”
绕过熙春院,来到静心堂。
白老夫人被带走后,静心堂很快就有了新主人——白定之看淡了一切,每日来静心堂抄经诵读,过着青灯古佛般的生活。
听到有脚步细碎靠近,念经声缓缓停了下来。
如今,白定之的脸色健康许多,也比先前更加淡然了。
“案子虽结,整个山庄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依叶姑娘看,这青莲是否真是不祥之物呢?”
叶轻尘叹道:“青莲到底只是一个引子,众生五蕴炽盛、八苦纠缠,一切的矛盾早已潜伏。青莲前几任主人的死亡,或许也都是因争夺宝物,惹起风波。”
白定之哈哈一笑,似是悟了:“叶姑娘所言甚是,世之诡谲,莫过人心,却总爱归罪于那死物,青莲何辜。”
辞别了白定之,叶轻尘又去看望白绾绾,却在门口撞见了也打算来辞别的陆澈。
两人对视的一瞬,陆澈立刻将目光瞥向一旁,尴尬地咳嗽一声。
叶轻尘懒得理会,紫衣翩然,径自踏入院内。
见到来客,白汝之颔首作揖:“此番多亏叶姑娘解开山庄连环惨案真相,事件告一段落,我不日也将启程去长安打理商铺生意。”
叶轻尘垂眸:“轻尘惭愧,若不是我揭露真相,白氏一族便不会是今日光景。”
白汝之望着辽远澄澈的苍天,慨然道:“叶姑娘之举,恰如挑破恶疮的医者,而并非病灶本身。山庄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我对叶姑娘,唯有感激。”
露沁快言快语:“汝之先生明理豁达,难怪生出绾绾小姐这样性子明快的女儿。”
白汝之摆摆手:“说到这茬,最近教那丫头学着处理山庄事宜,很是让我头疼啊。”
说话间,白绾绾捧着一叠账本行到跟前:“以前我总觉得,山庄里各个都比我精明能干,祖翁和阿耶对我也无甚期待,不曾想有一天打理山庄的重担会落到自己肩上。”
历经波折,白绾绾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初见时怕鬼又口无遮拦的一团孩子气的模样。
陆澈微笑鼓励:“我早说过,绾绾小姐不要妄自菲薄,你姑姑能做好的,你也可以。”
叶轻尘一旁佐证:“好绾绾,你可知其实爷爷对你,早就和他们是一样的希冀?”
绾绾自是不解,摇了摇头。
“白老爷一生爱瓷如命,早已将汝、定、钧、绾四大名窑,寄语你们几人姓名之中,连熙仪姑姑,都要羡慕你几分呢。”
“啊,叶姐姐不说,我都没意识到,竟有这样一层含义。”
见叶轻尘仿佛温柔阿姊开导着妹妹,两人言笑晏晏,陆澈眼里闪过淡淡愧疚。
露沁敏锐捕捉,低声道:“有些人,怕是还没想好怎么道歉?”
***
几日前。白绾绾闺房内。
案情了解,众人散去,只陆澈还冷着一张脸没有离去。
“刚才人多,我还未说完。把无辜之人置于险情来引蛇出洞,你们江湖术士没有一点原则?”
见叶轻尘依然无动于衷,他阔步向前,逼近叶轻尘:“如果今天我们晚到一步,她出了事,你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