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缀尔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青草味非常浓郁,夏月已经到来,冬日早已被世界抛掷脑后。和尤弥斯很不一样,她想到。尤弥斯也有草原,但那里的草是静谧的,如同它附近永远阴影幢幢的幽影森林,而阿尔纳草原的草更加活泼,也更加生动。走在绿意盎然的土地上,她似乎感到伴随着自己每一口呼吸,损失的体力都在加速的恢复。
“真好,”她说,“这可比睡上一觉还要轻松。”
“第三天了,但我依然要说:阿尔纳草原真漂亮。”走在她身边的忒西亚接话道。她一边说一边拔下自己脚边一株淡紫色的花,花瓣状若羽毛,放在鼻尖细嗅,“感觉不赖,植物都生长得很茂盛。我应该早几年来的。”
“已经是夏月,这是阿尔纳草原最美的季节。干净、淳朴、生命的真实与宁静都凝聚于此。”法洛尔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她们身后,“若在冬月,万物萧瑟,阿尔纳又会是另外一幅景象了。”
他边说边接过忒西亚手里的花瓣,手轻轻向上一扬,花瓣无风自起,一直飘向苍蓝天空的深处。“夏月万物繁茂,我们至今还没有遭遇任何游走的魔兽,不得不说,命运之神始终眷顾着我们。”
伊缀尔摇了摇头,她实在不想听法洛尔聒噪,转头向着忒西亚:“你之前从未来过阿尔纳?”
忒西亚摇头,“我是联合王国人,若要走陆路来到阿尔纳,要么翻越鹰尾谷,要么走鹰脊关。一个人太危险,前年我倒是有想过依靠佣兵,雇了十个人,但那会儿我们才出峡咽关不久,他们就想抢劫我并把我卖去亚述当奴隶……”她嫣然一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孱弱的女人。”
“……后来呢?”
“不知道,我给他们下的眠梦草剂量有点多,也许现在还在做梦呢。”忒西亚笑了笑,从衣兜里摸出一片淡黄色的叶子递给伊缀尔,“酒花草,昨天我在水边摘的,它嚼起来会有麦酒的味道。”
第43章 草原北行(2)
“可别让我哥知道,他会爱死这东西。”伊缀尔接过药草放进嘴里,浓郁的麦芽香气从舌头上蔓延开。
忒西亚哈哈一笑,“你说迟了,这是最后一片,其他的全都在他那儿。”她抬头望向前方,伊伦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开路,前方的草地上散落着不少巨大的碎石砾,他从一块岩石跃向另一块岩石,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斯图尔特大人精力可真旺盛。”
“酒花草?我知道,”法洛尔的声音从伊缀尔的身边不请自来。“它最喜欢阳光充足,气候凉爽的环境,耐寒力强,常生于沼泽中。在洛夫伯也有种植。”他走过来拍了拍手,“有些居心不良的酒馆老板会用它来兑水充作麦酒售卖,我就知道有一家,就在洛夫伯亲王街的……”
谁要知道卖假酒的酒馆!伊缀尔刚要快步向前,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响,法洛尔的赘述戛然而止:落在他们身后十米开外的魍似乎是踩到了草原上的陷坑摔了一跤,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摔倒。他手忙脚乱从草地里爬起来,头上还沾着草叶,脸涨得通红,双手忙挥:“对不起!我……我没事……对不起……”
感谢老天,至少你止住了你老师的喋喋不休。伊缀尔瞥见法洛尔脸色微微发青,心情变得非常愉悦。
突然,伊伦站在一块石块上喊了一声,“伊缀尔!”面色颇为凝重。
出事了?他们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连忙朝伊伦奔去。 “看!”伊伦伸手向前一指,伊缀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意识到他何以面色严肃:只见前面两堆乱石间的空隙,横卧了一百多具奥克的尸体,它们的武器散落在身边,每一具都几乎被开膛破肚,污血将他们身下的绿草染得漆黑。
“嚯,奥克!尼密列送给世间最恶心的礼物。”法洛尔走上前,用脚拨开一具瘫倒在地上的尸首。“死得可真惨。”
伊缀尔皱眉,“我还以为它们只生活在大山中。”她垂下眼睛,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青色皮肤的怪物——它们身材矮小,有着尖细的獠牙和细长的耳朵,没有头发,五官丑陋得像是被人粗暴揉捏过。就是这玩意儿毁了尤弥斯,伊缀尔心想,就是这玩意儿毁了森林、雪地、老宅还有她的母亲。
“大山里?不不不,我的朋友。奥克填满了世界上每一处阴影的角落,可不止在蓝鹰山脉的坑谷中。”法洛尔说,“阿尔纳草原也有奥克游荡,只不过它们族群不多,相比于囤居在大山里的亲戚也更为弱小。”
至少这一点伊缀尔表示赞同。倒在地上的奥克比起她见过的要瘦小的多,每一只都衣不蔽体,武器只有石制的小锤和短刃。
“还没有腐烂,才死不久。”伊伦蹲下来,手指擦了一下地上的血泊,“血才干不久,杀掉他们的人还没走远。”
万幸威尔玛教给她的本领她始终牢记于心。伊缀尔也俯下身观察地上的痕迹。尽管草地被奥克洒落的脏器和血泊污染,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它们从东边来,死前在被什么东西追杀。”伊缀尔踢开一具尸体,露出下方践踏的痕迹。“……嗯……对方人数至少在五十人以上。”而散落在这里的尸首至少有一百具,没有见到对方的尸体,也许被带走了也说不定。
“它们很多是被长柄武器所杀。”忒西亚也有样学样,她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一把略微干净的石刀,轻轻挑开一具奥克尸体的伤口。“穿刺、投掷……天呐,那些人的力气可真大。”
“对不起……出什么事……呕……”落后的魍终于姗姗来迟,但他才看见地上遍布的尸体第一眼就面色发青,浑身一阵抽搐,趴在地上狂吐起来。
法洛尔叹了口气,没有理会学徒。
“至少我们确定了它们不是死于某种凶残的魔兽。”忒西亚说,“这是好事不是吗?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我们的朋友,这一片有人居住吗?”
“没有。”伊伦说,“这里离熙内杜尔不远,乌孙人很少靠近,而且他们善用马刀,几乎很少用长柄武器……”
伊伦神情有些恍惚。伊缀尔明白,他一定是想起了过去团里的旧友班扬,他就是乌孙人。
等等。伊缀尔突然心一沉,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不是魔兽,也不是乌孙人,那消灭这群奥克的岂不就是……
“游动王庭的铁骑兵。”法洛尔先她一步说出了答案。他似乎有些惴惴不安,踱步不停,双眸不断变换着色彩。过了不久,他眺望北方的高山说道:“没想到他们没有骑乘古焊犀牛而是骑马。我们离刚多林大概还有六日路程,就让草原替我们埋葬这些畜生,我们最好加快脚步。”
太阳慢慢落下。白纱一样的细云从远处飘来,带来一阵沁凉的小雨,但马上又被大风卷去。他们五个人不曾休息,一直继续前进。知道草原上不止他们一队客人,一路上他们多了几分谨慎,伊伦走在最前面探路,法洛尔与魍则走在队伍的中间,伊缀尔与忒西亚则走在队尾,但直到日落西沉,橙黄色的黄昏在天空中蔓延,除了野兔和盘旋在他们头顶的飞鹰,他们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生物的踪影。
一路上,法洛尔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除了偶尔和魍交流方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伊缀尔也心情沉重,脚步一刻不停,反倒是忒西亚压低声音凑过来问道:“游动王庭的铁骑兵怎么了?你们看上去都很紧张,他们不也是矮人吗?”
伊缀尔摇了摇头:“他们确实也是矮人,但是和刚多林还有卡扎多姆都不一样……游动王庭的铁骑兵很少接近刚多林,若要被他们知道我们此行前往第二城邦,恐怕会生出意外。”
“我记得是只有两部建立了游动王庭,好像是拂光和……”忒西亚有些支吾。
“骤风。”伊缀尔补充。
“对对对,拂光和骤风。不好意思我历史学一直很差劲……”忒西亚吐了吐舌头,“他们和刚多林关系不好?”
“简直是势同水火。”伊缀尔努力回想自己在一本名叫《都林的裂痕》的书中所见的内容——那还是她在月齿塔内法洛尔借给她的——沉声道:“两百多年前的骤火之战,因巨龙降临,十五万矮人大军在戎冬塔下死伤殆尽,只有三万人幸存。长老会早就不满意‘屠夫’呼兰哈骤风的统治,便以此为契机发起政变,将骤风部与支持他们的拂光部一齐赶出了卡扎多姆,雷林与火石两部当时本是骤风部的盟友,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呼兰哈,所以在雷林四部建立刚多林后,游动王庭一直视它们为背信弃义的懦夫和囊虫,两方人马只要一碰在一起,就一定有所死伤。”伊缀尔望向浓郁黄昏下高山的阴影,高耸入云的雪峰在阳光下如披上了一层金霜。
真美,她在心中想到。只可惜这样的美景之下,仍充斥着令人厌恶的阴谋与争斗。“……现在游动王庭主政的是呼兰哈的孙子吉古尔夫,传言他的性情比寒铁还要坚硬。这里离刚多林太近了,全力纵马只需要两日就能抵达刚多林最外围的城郭,很难说游动王庭的人马出现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无论如何,小心为上总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