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伊缀尔心头一凛,她记得这只鸟,在前日的黎明她便看见它紧随在他们上空。“只是巧合,阿尔纳草原的天空本就有很多飞鸟,”法洛尔耸耸肩,“或许它把我们当成了移动的野兔也说不定。”
真是这样吗?伊缀尔咪起眼睛。那只黑鹰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只是一直盘旋在他们头顶。“真是这样,”法洛尔拍了拍伊伦的肩,“不用在意这种小事,就算它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又能怎样?它只是一只鸟。看看这明媚的阳光,来吧,我们继续赶路。”
然而大雨却倏忽而至。法洛尔不仅低估了草原上瞬息而变的天气,更低估了草原上暴雨的威力。前一刻,他们尚沐浴在初夏的阳光里行过茂盛的草地,但一阵冷风吹过,空气在轰隆的雷声里震颤,灰白色的阴云从远方的山坡上席卷而下,下一秒,滂沱大雨便淹没整片无垠的草原,将每一样物事都浸泡在了冷水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披上了厚重的黑色斗篷,但是无济于事。雨水沿着斗篷兜帽的帽檐流过伊缀尔的脸颊,雨幕覆盖大地,迷乱了她的视野,什么都看不清,就连远方绵延不绝的落雁山脉都隐没在了雨雾中。
“怎么办!找一个地方避雨?”她吐出一口雨水,口腔里满是雨水的腥气,朝着前方法洛尔的身影大喊。但是说来简单,他们身处旷野中央,四下望去至少十里以内的距离一棵树都没有,何来避雨的地方?
“继续走吧!”法洛尔回过头,雨水流过他的脸,几缕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上,“就算停下来也早已湿透,不如继续向前走!”
“这雨什么时候会停?”豆大的雨点打在伊缀尔的斗篷上啪嗒作响。
“很快了,相信我我的朋友!这只是阿尔纳一时的脾气。等天黑透了我们就哪儿也走不了了,不如趁现在多走一点。”法洛尔听起来似乎游刃有余,但他的学徒可不一样——魍看起来情况糟透了,他的长发紧贴着头皮,吸满雨水的斗篷披挂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体上,活像给他罩了一个巨大的笼子;水珠倾泻从他的尖鼻子上滴落,他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每走一步都在发抖。就像是被踢了一脚又被扔进水里的狗。
“萨迪看起来情况不太妙!”伊缀尔说。
“他会坚持住的,相信他,我们的学徒大人远比你看上去要坚韧。”法洛尔头都没回。
“还好我提早把挎包收进了风囊里……”走在她身边的忒西亚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她看起来十分憔悴,落满水渍的脸庞格外苍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
谁不是呢?他们在大雨中踽踽前行,伊缀尔的鞋子早已经被雨水灌满,踩在草甸的上的每一步都会发出啪唧的水声,脚趾头冻得有些发麻。如果能用奥法就好了,伊缀尔咬了咬牙,“避水”或者“控雨之术”,只要能隔绝这该死的冷雨就行,但她的身体尚未恢复,用不了任何高阶的奥法,只能用一些小把戏。在这暴雨中,只有伊伦似乎毫不在意,他将皮甲卸下收进风囊,上身裸露露出宽阔的后背,顶着暴雨前进。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抬头望天,任雨水流进他的口鼻,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在漫无边际的雨幕中又向前走了数里,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一道道水流汇聚成小溪从草原上的沟壑中冲刷而过,近处的草全浸在水里,连成一整片沼泽。世界在电闪雷鸣中剧烈地震动,从天到地全是水,白天已经犹如黑夜,视线已经模糊到了极限,几步之外已经不能见人,他们不得不在一个小山坡上停下脚步。
“好吧……我估计有误,即便是在阿尔纳,这雨也有些过于不同寻常。”雷声在法洛尔头顶的阴沉天空里轰鸣,他的神情有些尴尬。“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搭一个帐篷?我知道一个乌孙人搭帐篷的方法,只需要一根绳子和一张铺盖就行了,首先……”
“安静!”伊伦轻喝一声,法洛尔立刻闭上嘴巴。出事了?伊缀尔没料到是他的哥哥出言打断法洛尔的喋喋不休,只见伊伦摘下兜帽,锐利的目光投向前方的雨幕,大串大串的水珠流过他的脸。“有什么问题……”忒西亚刚要吱声,伊缀尔连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
伊伦拔出长剑,剑刃划破雨帘。“有东西在靠近。”
“什么?”伊缀尔不解,其他的同伴也都是一头雾水。“除了雨水,我什么都没看不到。”忒西亚抹去脸上的雨滴,极力向前眺望。
伊缀尔也什么都没有看清,大雨如细密的铁网从天空漫无边际笼罩在大地上。不,伊伦说有东西靠近,就一定有。她抽出自己的银刀,细小的水流从刀锋上缓缓淌落。
“Apeear ne abscondere”
她口中念出咒文,视线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混沌的雨帘在她的眼中被无形的力量拨开,她终于看清:二十米外两头熊一样的长毛怪物正向着他们狂奔而来!
“是魈兽!”伊缀尔挥舞着短刀,扬手甩掉身上的斗篷。“小心!”伊伦手持黑剑正面冲了上去,而伊缀尔紧随其后。
第46章 草原北行(5)
那怪物通体白毛,长着尖锐的獠牙和丑陋的鼻子,还有着一双泛着油光的黄色眼珠,近看就像是一只过于丑陋的猴子,但是没有哪一只猴子会体长长到两米开外。它们体型壮硕得犹如一头狗熊,伊伦正面冲刺,挥舞黑剑,与其中一只缠斗在一起。而另外一只完全不顾同伴的死活,嘶吼着喉咙迅速逼近,眨眼间就冲到了伊缀尔的面前,抬起硕大的爪子向它拍来。
好快。伊缀尔猛地蹲下,堪堪避过魈兽的爪击,手中刀锋上划,切进它粗壮的手腕。但伊缀尔预想中的一刀两断却没有发生,刀刃没入一半便阻滞不前,黑色的血像泉水般涌出。
真硬。她心中震惊,魈兽的另一只手掌拍向她的肋骨,完全是本能的反应,她以极快的速度拔出银刀,刀背横档在自己身体右侧。魈兽的掌心正中在她格挡的刀背上,将她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连打好几个滚。泥泞和草屑沾满了伊缀尔的脸,右手臂一阵剧痛。应该是骨折了,她吐出一口血水,心想。魈兽的怪力令人心惊,若非她拿刀格挡了一下,只怕现在碎的不是她的手臂骨头而是自己的内脏了。
“比魈兽更可怕的野兽只有饿着肚子的魈兽。”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看过的一本名叫《怪物图鉴》书中对魈兽的记载。凶狠的捕猎者、吞吃怪物的怪物、没有天敌……任何一位草原上的旅行者若碰见一只成年魈兽,最合适的应对方式就是向诸神祈祷,因为他的生命只剩下祈祷的时间了。还真厉害。伊缀尔捡起掉落在身边的短刀,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的怪兽吼叫着向它扑来。她可从没听说魈兽会结对出现。
不管了,先宰了再说。她改换左手持刀,翻身站起,刀尖笔直地迎上冲过来的怪物,刺进它的胸膛。但是魈兽似乎对这样的伤口完全不在意,一声咆哮,手掌向伊缀尔的头顶拍去。但吃了一次亏,伊缀尔早已领教了它的彪悍,她拔出短刀,像蛇一般灵活游走,人已经袭到了魈兽的身侧,刀刃再一次刺出,她向着魈兽的侧肋连捅好几刀,在它身上留下好几个血窟窿。但那怪物似乎对自己身上的伤口毫不在意,反而越发疯狂,手爪狂乱地挥击,草皮在它的爪子下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黝黑的泥土,有好几次伊缀尔都是堪堪避过,掌风扫过她面前时挥带的雨水,溅得她满脸生疼。这玩意儿是打不死么?或砍或捅,几次缠斗,伊缀尔至少在魈兽身上留下了十几处伤口,但似乎都只是浅浅割开了它的皮毛,没有造成任何致命伤。
没办法了,只能试一下。她又一次避过掌击,向后用力一跃,手中的短刀借势抛出,刀柄直没入魈兽的一只眼睛。那怪物发出一声惨叫,直起近三米高的硕大身躯,叫声在铺天盖地的暴雨中显得尤为凄厉。伊缀尔五指张开,将魈兽的身形覆盖在手掌处。“Manus Crudelis!”她大吼一声,五指猛地并拢。只听见一连串爆裂般的骨骼碎裂声,魈兽浑身上下喷发出一阵浓稠的血雾,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终于杀掉了……伊缀尔刚想起身,但一阵眩晕突如其来,令她摔倒在地。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疲软无力,一丝一毫力气都没有。还是太勉强了,她吐出一口鲜血,这下别说高阶的奥法,就连小把戏她都使不出来了,她勉力抬起眼睛,看向前面不远处魈兽倒下的尸体。但好歹是干掉……
“伊缀尔,快逃!!”身后山坡上,魍撕扯着喉咙放声大喊。
“尸体”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吼着向她一步一步挪动。它右边的眼眶中还插着伊缀尔的短刀。它的手脚都被无形的巨力揉碎,它的右眼被刀捅穿,但它仍未死去。雨水泼洒在它肮脏的毛皮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但它仍未死去。
她勉强抬起头,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怪兽抬起手掌,随后闭上了眼睛。伊伦……她在心中默念。
黑色的弧光从远方飞来将雨水分成两半,一同分开的还有伊缀尔面前魈兽的头颅。黑剑斜插进土中,伊伦喘着气跑过来,一个跨步跃过魈兽的尸体,将她的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把她从草地上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