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江芙,他们回到南烷后自会为她刻一块碑文。
时间过得很漫长,香漏燃尽,天色终于黑了,使团窸窸窣窣活动起来。他们轻装简行,接应的人已在猎场边缘备好了马,只需赶到那里便可以全身而退。
一路上小心翼翼,险些被值夜的内侍发现,好在有假山与竹林作遮掩。他们潜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终点。
正使的笑容还未绽开便戛然而止。
“舟车劳顿,各位大人不在殿里歇息,这是要去哪儿?”汪文镜抱着拂尘从阴影中走出,眼神扫过:“一、二、三、四……齐了,留活口。”
侍卫一拥而上。
*
“才人快醒醒,陛下身边的人来了。”素蝉疾步走入寝殿,将烛台点亮。
见江芙还在睡,素蝉大着胆子轻晃她手臂:“才人醒醒。”
江芙的眼勉强睁开一条缝,嘟囔道:“怎么了?”
“陛下召您侍寝。”素蝉扶起她,“估计来不及梳妆了,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江芙困意全无。
服了,大晚上把人拽起来加班,还是个从未接触过的新项目。
素蝉显然也有些手忙脚乱,连内衫的结都打错了。院外的内侍开始催促,眼见素蝉要跪下赔罪,江芙无所谓地摆摆手:“就这样吧。”
接下来是快速化妆的环节,分秒必争的环境激发了素蝉的潜力,花钿一笔点成,淡妆的完成度非常高。
一刻钟后,江芙生无可恋地坐上了去往陛下寝宫的步撵。
“江才人,请。”内侍推开了长乐殿的门,灯火泻出。
中堂挂着匾额——建极绥猷,两侧的仙鹤香炉巧夺天工,瑞脑香漂浮而上。博古架上琳琅满目,古玩字画交错,然而江芙却一眼看到了檀木架上的剑。
镂象龙螭,文犀饰首,恍惚间有明珠之光。*
坐在太师椅的人身着黑金通袖圆领袍,姿态悠闲,一副天潢贵胄的气派。
这晚的气氛很奇怪,江芙本能地感到危险,想要后退。
“过来。”上位者并不允许。
第6章 我最喜欢陛下了。
江芙上前,蹲身行礼:“嫔妾给陛下请安。”
偌大的长乐殿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二人。
贺兰玥没有发话,江芙垂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神飘忽,最终落在披风下摆,默默数着上面青莲花瓣。
灯火明亮,她的影子变成一小团,缩在脚下。正殿深处有阵阵冷意泛起,厚重的帷幕后不知是什么。
“跟朕说说,你今日都干了什么。”贺兰玥道。
江芙声音闷闷,开始回忆:“嫔妾今日卯时就起了,早膳用了莲子粥、炖鸽子、茯苓糕,随后就坐上马车来行宫。到了行宫之后又用了午膳……”
她抬头去看贺兰玥,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
“继续。”贺兰玥俯身与她对视。
“吃完午膳嫔妾就去睡了一会,醒来后与宫婢玩了几圈叶子牌,便又到晚膳的时刻了。晚膳也很丰盛,嫔妾用完后沐浴洗漱,就躺在床榻了。”江芙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一天说出来好像只有吃和睡。
贺兰玥饶有兴趣地捕捉她躲闪的眼。
“陛下国事繁忙,嫔妾惭愧。”江芙敷衍地吹捧。
“行了,起来吧。”贺兰玥从太师椅起身,抖抖衣袍,走至她身后的博古架前。
江芙慢吞吞起身:“谢陛下。”
她思索着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妖娆一点还是矜持一些?感觉都很累。
“陛下若是倦了,嫔妾服侍您就寝。”
根本不知道怎么服侍。
“才人美意,朕岂能辜负。”贺兰玥笑意不达眼底,下一瞬拿起剑鞘,抽出宝剑挑开了她的披风。
披风软绵绵落在地上,剑锋从江芙耳侧划过。珊瑚耳珰从细微处断裂,摔在地上,有红色的细粉洒出。
是上好的鹤顶红,贺兰玥了然。
江芙只当是耳坠摔坏的碎屑,回过神诧异道:“陛下,正殿这么亮……不太方便吧?”
贺兰玥闻言嘴角一抽,将剑扔到一边:“依才人所见,应当在何处?”
江芙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绥朝民风如此开放?她试探性提议:“嫔妾觉得在寝殿就可以。”
那个方向非常昏黑,与帷幕外的灯火通明仿佛两个世界。
“好。”贺兰玥将她拉入帷幕中。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视线陡然变暗,条案、衣架、罗汉床都变得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清。这就是贺兰玥居住的地方?
夜色深沉,月光隐在乌云后。
江芙另一只耳坠被他随手摘下扔了,下一步是外袍腰间的系带。
随后外袍散开,手腕被带子缠住,另一头系在檀木衣架
,被人打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结,空气旖旎而诡异。
衣架高大,江芙被迫踮起脚跟,仰头看贺兰玥。黑暗中,他目光冷淡,表情不明。这样的局势让江芙十分没有安全感。
简直像在审犯人。
“陛下,别这样。”江芙扭动手肘,想要挣脱。袍袖滑落,露出莹白的藕臂。
这狗皇帝一上来就搞这么刺激,不会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吧?她越想越害怕。
墙外巡逻的禁卫军经过,整齐有序,佩剑与铁甲碰撞之声肃杀而清脆。
墙内乱成一团。
“怎么不戴朕的扳指,不喜欢?”贺兰玥语带疑惑。
他仿佛带着一层冰霜,江芙感觉寒气从身前传来。
“不,是我不舍得戴!”江芙努力在昏黑中看清他的神态,却还是很模糊,她不知道贺兰玥在想什么,只能豁出去道:“陛下,妾自小便受过许多委屈,无人依靠,遇到您后才有所依仗。您英明神武、光风霁月,妾十分感激陛下,唯愿一直追随陛下。”
哈哈,光风霁月个头。
颈间的红绳因刚刚的挣扎露了出来,贺兰玥歪头,指尖落在她锁骨上,捻起坠子。
是两枚相扣的玉环,紧紧依偎着。
贺兰玥在她耳边嘲讽:“果然是个痴情人。”
江芙震惊了,这难不成是什么定情信物?敢问哪个现代人能看出来?
原主一直戴在脖子上,她以为是普通首饰,便也懒得动它了。
“陛下,你听我解释……”
贺兰玥将坠子放回她领口,瞥过她内衫上的死结,笑声瘆人:“你真以为朕被美貌所蛊惑?”
不过是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探子所言,江氏与那南烷太子青梅竹马,江氏一往情深,却被太子送来敌国当细作。即使如此,她依然用这种可笑的手段为其守节。
若真是修成人形的精怪,未免太过愚钝。
“那是宫女不小心系错了。”江芙弱弱开口。
贺兰玥充耳不闻,慢悠悠将她外衫拢起,还不忘帮她整理衣领。江芙闭眼,清晰闻见了寝殿的气息,阴沉、空旷,黑压压地盖过来,就如同他在自己面前俯身,将一切都挡住了。
“往后别找死,也不能寻死。若是你身上少一块肉,朕便剜下南烷太子一块肉,记住了吗?”他道。
江芙崩溃了,这又关南烷太子什么事?
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可能原主和南烷太子有一段情,但阴差阳错被送到敌国当奸细,还被下了蛊毒,受人摆布。原主念念不忘太子,这才将定情信物一直放在身上。这一切,贺兰玥都知道。
嘿嘿,死定啦。
但原主做的事,和她江芙显然没有关系。
江芙心里向原主道了声赔罪,用脚尖轻碰贺兰玥:“陛下,嫔妾之前的确被庸人蒙蔽,错付了真心。但现在嫔妾已经醒悟了,还是陛下最好!嫔妾最喜欢陛下了。”
她竭力扮演一个表忠心的妃嫔,只是一时间脑子里想不出什么高雅的古诗文,说到最后只能蹦出一句“最喜欢陛下”,脸不红心不跳。
夜风敲打窗棂,声音格外清晰。贺兰玥见她嘴唇开合,话语却令他感到遥远而模糊。
“江芙。”贺兰玥第一次念她的名字,一字一顿,这两个字从喉头与舌尖滚过。
“说你记住了。”他仿佛要跟她达成某种平和的交易,一定要得到应答。
只是对方没有选择的权利。
对方选择点头:“陛下放心,嫔妾记住了。”
“你既说醒悟,怎还如此关心南烷太子?朕不能信你。”没想到贺兰玥更加不满,阴恻恻地逼问。
江芙深觉此人简直有病,道理是讲不通的,便放软了嗓子:“陛下——这样好难受,胳膊都要断了。您把我放下来,咱们好好说行吗?”
贺兰玥看了眼自己毫无感觉的手臂,深觉此人实在是撒谎成性。
江芙偷偷看他。
他还知道别的吗?他会怎么处置自己?
“我最喜欢您了。”江芙的脚尖轻踩在他靴面,像在求饶,心里早已骂他八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