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一场大胜未曾发生过一样。
举目望去,天地间尽是漆黑,令人窒息,无边无际。
但四人都已经习惯了。
晏风吟走在最前,裁风剑悄然出鞘,清冽剑光卷起清风,环绕四人,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何敢于试探、逼近的魔气,皆在触及剑风的瞬间被无声绞碎。
湛含巧与明真行于队伍中央。
前者指间依旧灵活地盘着那三枚铜币,步履看似闲适得像在自家后园漫步,但状若松弛、狡黠眯起的眼睛里,眼前魔潮一清二楚。若魔潮胆敢有一丝变化,只需一念,铜钱便能化作洞悉吉凶的卦象。
后者浑身绷得很紧,右手时刻按在腰间,连那平日里活泼跳脱的兔子挂件,此刻也仿佛感知到主人的紧张,两只原本俏皮竖起的长耳无力地垂落,透着一种萎靡不振的黯淡。
谢言星站在队伍最末。
元婴早已与身前悬浮的锅鼎气息相连,红白二色的道域在她足下悄然展开,将四人牢牢笼罩在内。只要周遭魔气稍有异动,她手中锅铲与身前锅鼎立刻便会化作最令人胆寒的凶器,起锅,引火,烹魔。
但魔气静悄悄。
除了零星几缕不识趣的、被晏风吟随手抹去,预想中的疯狂阻截并未出现。它们只是沉默地、厚重地堆积在周围,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沼泽,粘稠,却暂时无害。
一切都风平浪静。
谢言星手中那改良版的定位锥也一样平静,亮起的金光始终朝着同样的方向,没有丝毫紊乱。
就像魔气本源对她们的来者不善毫无所觉,又或者笃定了她们所作皆是徒劳,连阻拦都嫌多余,门户大开。
四人保持着最高警戒,在死寂中缓慢推进。
光线被魔气层层吞噬,周遭越发昏暗,魔气愈发粘稠。
谢言星目光落在明真腰间。
兔子挂件一晃一晃。
昨日,正是它突然化作鼎耳,在锅鼎难以承受一半魔气重压时,助谢言星稳定了濒临崩溃的锅鼎。
魔气退去后,明真立刻飞奔上来取走,随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即使如今同行,也一直有意无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在眼下微弱的光里,看不清兔子挂件是否被修复过,也看不清上面是否留下了因受魔气与魔气抗衡的伤痕。
它只是显得那么黯淡,那么了无生气,如同它主人昨日那竭力藏起但一眼便知不对
劲的面色。
“明真,”谢言星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分外清晰,“上一次,你的兔子挂件附在锅鼎上,是你新炼制的功能吗?”
小姑娘的背影立刻僵住了。
谢言星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明真没有回头,身体却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她仍下意识跟着晏风吟的脚步,但左腿向前时候左手也向前,同手同脚,已是连步子都迈不稳。
明真抿着唇,右手不自觉捏在兔子挂件上,捏得很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许久,一个带着哭腔,充满着怯懦与恐惧的声音才低低传来,那是谢言星自她身上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的脆弱:“我,我现在还不想说。”
她急急补上一句,恳求道:“等仙魔大战结束了,我一定说!好不好?”
“好。”
几乎在她尾音尚未完全落下之时,谢言星平稳而坚定的回应已经响起,没有丝毫犹豫,稳稳地托住了她那即将崩溃的情绪。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明真头顶,揉了揉她脑袋,然后移到她单薄的肩膀上,并没有非常用力,力道并不重,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让明真剧烈颤抖的身体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明真终于鼓足勇气回头。
谢言星深深地望着她:“你要记得,无论如何,你身旁有我们。”
“就是就是!”湛含巧适时凑过来,笑嘻嘻地揽住明真的另一边肩膀,“不跟她们说,也可以偷偷告诉你含巧师姐我嘛!我可是卜修,什么稀奇古怪的天机没见过?保证不会像某些没见识的家伙一样大惊小怪。”
晏风吟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她仍持剑守在最前方。
但她的背影笔直而清俊,守护的姿态,同湛含巧、谢言星是一模一样的。
明真轻轻抽了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愈向前行,魔气愈发浓重。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言星手中的定位锥忽然“嗡”的轻鸣一声。
“等等!”她忙出声喊住仍在向前走的三人,“情况不对。”
四人瞬间靠拢,目光齐齐聚焦定位锥。
只见那原先稳定指向前方的金光,在闪烁了三次之后,开始疯狂地旋转、摇摆。
“啪”。
轻响在一片寂静中落针可闻。
定位锥上的金光彻底熄灭。
同一时间,周遭原先温和的魔气骤然喧沸,如同被惊醒的恶兽,自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将众人淹没。
尽管晏风吟剑光暴涨,谢言星道域全开,将四人死死护在一起。
但那魔气的冲击力大得惊人,裹挟着她们连连后退,方位瞬间大乱。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们彻底失去了魔气源头的方位。
最先开口的仍是谢言星,她声音仍旧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慌乱:“明真,你同苏昭辞研究这个东西的时候,是怎么改进的?是因为现在同他太远了,仙魔眼失去感应了吗?”
明真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后才想起来她们看不见:“不,不会的!小师叔同我说过,他将仙魔眼探查到的结果与定位锥合一了,就算离他再远,只要魔气源头不变,怎么也不会失去定位的……”
明真的声音犹带困惑,谢言星却一瞬间想起了清晨,苏昭辞将定位锥交给她时的话。
“只要没有天机掩蔽,魔气本身无法阻隔它的牵引。你拿着它去寻,不会有问题”。
周身魔气如浪,定位锥猝然失了感应,最好的解释就是苏昭辞口中那个最坏的可能。
——天机掩蔽。
粘稠的魔气在推动他们离开原位、被歼灭后,便再度诡异地归于安静。就好像它们从始至终都没有伤到她们的意愿。
“或许是魔气太浓。”晏风吟忽然开口,“我来试试。”
一剑斩出,长风十里,如能斩浪开海。
魔气在剑下消融,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长达十里的短暂通道。
但没有用处。
谢言星手中的定位锥仍旧死寂,附着的灵石尽职尽责的向内输入灵力,但金光只是无力地盘旋,尔后熄灭。
晏风吟还想再试,谢言星拦下了:“是天机掩蔽。苏昭辞给我时曾说过,他留下的牵引,魔气无法阻隔,只有天机被蒙蔽,定位才会失效。”
湛含巧脸色一变。
她尝试着将手中三枚铜钱向空中一掷。
铜钱尚未落下,她的心已经沉入谷底。
即便魔气干扰,她看不清卦象,但她与铜钱间的气机相连,至少能够隐隐对卜算成与未成有所感知。
然而现在。
那三枚铜钱,仿佛真的只是普通钱币。重新落入手中时,没有半分卦象的分量,只有相互碰撞的脆响。
她深吸一口气。
漆黑蒙住了所有视觉。没有人看得见。
湛含巧一咬舌尖,舌尖血喷洒在九枚玉签上,灵力运起,试图像空一抛。
玉签没有像铜钱那般清脆落下。
它们反常地轻轻落回她手中,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压下她上抛的动作,将玉签放回她手心。
天命,几乎是仁慈的,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她的卜算。
魔气的表现也一样“仁慈”,并不动手,只是围困。
这无声的拒绝比一切都令人心悸,就好似冷静到无情地宣告着——
找不到魔气源头是注定的宿命,是不可违逆的天命,她们不该来。
耳边,谢言星的声音还在继续,在茫然的一片漆黑中,像永远不灭的灯塔:“我大致记得我们之前走乱的方位。如今定位锥无用,我们必须得先向外走。即使走错,只要走出天机遮掩的地方,定位锥便能再度指引方向。”
湛含巧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
她闭了闭眼,眼前是无数碎片。
是幼年时,街边捡到的猫,和刹那间眼前闪过的它被车轮碾碎的惨状。家里人以为她说笑。她日夜抱着猫不离身,结果上街,猫受惊蹿出,撞上了那辆命中注定的车。
是少年时,母亲的衣裙在满月夜被火海烧尽的画面。她费尽口舌说服家里人那日外出,千百次留神让母亲换下那袭罗裙。但山中夜宴,酒水污了母亲的衣裳,她终究还是换上了那条记忆中最清晰不过的裙子。下一刻,烈焰冲天而起。
穿着道袍故弄玄虚的老头姗姗来迟地抹去大火,絮絮叨叨地说“天命不可改”,让她拜师,领她步入东澜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