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魔气源头,那双总是只能看见黑与白的桃花眼,此刻,第一回的,映出了远方,骤然亮起的那一点光。
就像是长夜里,天际的第一枚星子。
他眼睛里那种深邃消退了,只余下常日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第一眼,我看到了。”他轻声道,“世间盛景,不过如此。”
一旁的弟子不明所以。
直到视线里,炽烈如旭日初升的火光,轰然爆发。
炽烈火凤,自那魔潮最深处长吟而出,舒展着烈焰铺就的华美羽翼,冲天而起。
它所过之处,那曾经吞噬生灵、不可阻挡的无边魔潮,如沸汤泼雪,凄厉嘶吼都被湮没无声,凤翼之下,再无魔气。
天地间的污秽与怨憎被一扫而空。
一朵盛世红莲,在火凤翱翔而过、涤清寰宇的天幕之下,在那片魔气清空后的空荡里冉冉盛开,其色灼灼。
莲瓣是燃烧般的赤红,无数金色纹路勾勒交织,莲瓣中央探出的花蕊之上,缀着一点如泪的蓝色。
红莲静静盘旋,温暖如新生。
一道身影,自红莲之后,御空而来。
一袭红裙,猎猎作响,比莲花还要耀眼。
久违的朝阳自地平线升起,刺破阴霾,天色破晓。
*
谢言星携着面上无一丝血色的湛含巧以及全然脱力、见到她后心神一懈昏厥的晏风吟,落在沧浪城北门。
迎接她们的,是真正的山呼海啸。
城门处此刻挤满了人,所有尚能动弹的修士、劫后余生的百姓,都自发聚集在这个距离魔气源头最近的城门,就等谢言星一行四人回归。
立刻有守候在此的药修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谢言星手中接过两位重伤的同伴。
谢言星低声:“湛含巧用了燃血禁术,心脉受损极重;晏风吟灵力耗尽,神魂亦有震荡……万望留神。”
药修坚毅地重重点头:“长老放心。”
一旁候着的人里,有人声音发抖,小心翼翼问道:“谢,谢长老,明真……”
谢言星指尖轻轻拂过系在腰间的兔子挂件,平稳悠长的沉睡气息传出,她舒出一口气,笑道:“没事,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暂时无法现身。”
这句话如同解开了最后的束缚,所有人悬在心头的事情尽数落下,城内的山呼海啸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欢呼声、庆贺声、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大笑,汇成了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片刚刚重见天日的苍穹。
“我们……彻底赢了?!”
“谢长老神威!”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激动的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谢长老!方才那焚尽魔气的红莲,惊天动地,可有名号?”
谢言星想了想:“五味调和,想以食材技法命名,反而繁琐。”
她回眸,望向那朵仍未散去的红莲,朗声道:“不如,就叫‘净世红莲’吧。”
“好!”
应和之声如潮,声浪能淹没一切。
在这片几乎能淹没一切的欢腾海洋中,谢言星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一张张激动、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林映真在,楚云澈在,许多并肩作战的同门都在……
唯独,少了那抹最清瘦、最应该在此刻迎上她目光的身影。
她微不可察的蹙眉,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身形微动,灵力流转间,便已悄然从这鼎沸的人海中消失。
尽管最应敬贺者离场,但这场仙魔大战的胜利太过来之不易,在场每一个人都有千丝万绪、千言万语。
庆功盛宴并未因为谢言星消失而中止。
欢欣仍笼罩着沧浪全城。
除了一同消失的剑尊。
第74章 问道台战
谢言星是在临近沧浪城东城门的一处僻静宅邸找到苏昭辞的。
城东残留着庞大的阵法痕迹,灵气走向勾连全城。
——与她在魔气源头“幻象”中所见的、那抽取他精血维持的阵法,如出一辙。
阵法之外,零星血痕,指向了这处并不算远的宅邸。
明明
并不偏远,但屋内屋外,近乎两个世界。
她推门而入。
那扇厚重的木门将门外震天的欢呼与庆贺彻底隔绝,屋内是死一般的冷清与寂静。
因此,吱呀一声,格外刺耳。
倚坐在床栏旁,垂着头的人影,闻声抬头。
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迷迷蒙蒙,像氤氲了一层雾。
在雾气里,他勾勒出来人的身影,神思尚未清醒,唇边清清浅浅的笑已经习惯性地勾起:“你回来了。”
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
屋内很冷,谢言星除去魔气源头、拯救苍生的快感与成就感也一并彻底冷却。
谢言星抿紧唇,大步走过去。
苏昭辞换了一件茶褐色大氅,内里是严严实实的鸦青色长衫,将身体包裹得密不透风,除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不露半分肌肤。
上回所见的那圈毛领依样装在了大氅上,只是此刻被小心地拢至颈后方,生怕洁白的绒毛蹭在唇边。
墨发半披在身后,在肩处才束成马尾,垂在背上。碎发挽得一丝不苟,强撑出整洁。
谢言星走近,看到未被毛领同碎发遮掩的脖颈干干净净,没有预想中的漆黑魔纹,压下的唇角勉为其难敛平。
苏昭辞仰头望着她,手若有若无揪着她的袖角,正想开口,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
苍白的面色因咳嗽泛起病态的红晕,衬得那对缀着水汽的桃花眼摇曳生姿。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气息微弱,却仍带着那该死的、云淡风轻的笑意:“虽然没能在城门等你,但你炼化魔气源头的第一眼,我看到了,没有食言。”
“就像永夜里的第一束光,真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更深,就连眼睛也一同亮起,最后的几个字轻的只有自己听得见,“幸好,只有我看到了。”
谢言星不为所动,也不接话,只是抬手,攥住那牵着她袖角撒娇的手,将隐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拉到眼前,把袖子一捋到底。
迎面就是三道及狰狞的划痕。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血色暗沉,不知道放任了多久,眼下方才止住血,裸露的创面不均匀地沾了点药粉。
谢言星顺着按上那鸦青色袖口,触手湿冷沉坠,袖口的暗纹此刻皆是深色,唯有一小块未染上血,露出原先浅浅的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三道划痕往下,及另一只手,并没有其余伤痕。
谢言星面色彻底冷了下来,她努力地平复着呼吸,压下心头火气,但指尖仍不可抑制的微颤。
苏昭辞雾气未褪的眼睛里漾起星星点点笑意:“心疼我啊?”
他一笑,又带起一阵咳嗽,但就算咳嗽也没耽误他一手撑着地站起,另一只被谢言星抓着的手纹丝不动,借力拖着谢言星,尽管极力平稳仍有些踉跄地行至门口,向外推开门。
那方才被门扉隔绝的狂喜声浪再度一涌而入。
苏昭辞侧靠着门栏,在繁杂中缓了一会儿,才回过头,弯着眼睛看向谢言星:“看,结果多好。”
谢言星并没有回看他。
她看向在街道上废墟里奔跑的儿童,看向随便找了个屋檐倒下对饮的修士,看向重新升腾的人间烟火。
然后淡淡地说了进屋后第一句话:“长老迫你。”
语气平静,摸不准什么意思。
苏昭辞微微一怔,避重就轻:“……不算。”
谢言星了然:“有护身之法,但你同他们一拍即合,都觉得无所谓。”
她低头看着苏昭辞那只被自己捏着的手,似笑非笑:“倒难为你,还记得同我说过的话,‘只’给自己划了三道,没让自己当场昏死过去,辛苦你了。”
苏昭辞想转头看她,却被她钳制着手,无法动弹,于是只能用这个别扭的姿势,试图解释:“这场仙魔大战里,能做些事情,不可能不做,一点点代价而已。”
又是那套仙魔眼的宿命是工具的逻辑。
凡人不比修士,精血流尽真的会死,但是这是必要的代价,所以长老们习以为常,他自己也觉得合理。
苏昭辞甚至就着被她攥着的手,探出手指搭上谢言星的脉,这才蹙起眉头:“你这里也伤得很重……回来后药修没有替你诊治吗?他们应当全在城门等你才对。”
说着甚至试图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把她向外推:“想也知道能有如此奇景不轻松,快去寻……”
藏书阁上万卷典籍,学的东西净会往她身上使了,倒没一卷替他醒醒神智。
谢言星自喉咙处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像是笑,但辨不分明。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就像是被说服了,顺着苏昭辞的力气向外走,走入那片属于她的欢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