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卿道:“柏娘子要在这里开私塾,你有空多帮帮她。”
卫轻红满口答应,她是个爱热闹的人,坐了一会,道:“今日有戏班子在莫愁湖演戏,我们一起去看看罢。”
狄小姐也想去,祝元卿道:“那你们去罢,我回店里了。”
狄小姐拉住他的袖子,央道:“好妹妹,你就陪陪我嘛。”
祝元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三推辞不过,陪她们去了。
当日莫愁湖边演的是《倩女离魂》,小旦是重锦楼的妓女夏意浓,她扮相好,唱得也好,众人喝彩声如雷。唱完了,她把扇子往人群里一扔,狄小姐身后的一个男子一把推开她,去抢那扇子。
一股汗臭掠过鼻端,狄小姐扶着卫轻红站稳,恼道:“贱狗奴,推你奶奶!”
那男子膀大腰圆,足有二百斤重,转过身,瞪起一双鼠目,操着破铜锣嗓道:“小贱人,你骂谁!”
狄小姐见他生得凶恶,心下怯了,嘴上不肯示弱,道:“丑八怪,贼狗肉,我骂你呢!”
男子抡起拳头便要打她,祝元卿将她拉到身后,道:“阁下好大的火气,是你推我朋友在先,她骂了你,你也骂了她,就算扯平了罢。”
男子不依不饶,道:“我丁五爷在上元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岂能教一个娘们平白骂了去?今日她不跪下给我磕三个头,休想走!”
狄小姐冷笑道:“我给你磕头?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怕折寿!”
丁五爷大怒,指着祝元卿道:“你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祝元卿道:“你未必打得过我。”
丁五爷没吃过女人的亏,闻言哈哈大笑,忽然一拳打他面门。祝元卿侧身让过,还了他一拳,正中鼻梁。丁五爷哇哇大叫,一抹鼻血,骂了句臭娘们,狠命向他头上打去。
祝元卿虽然从小跟着拈山客学武,但因他是个才子,受人尊敬,很少有机会打架。这时打起来,没有身份的束缚,反倒自在,又兼受了梦真的气,正无处发泄,直把丁五爷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狄小姐和卫轻红拍手叫好,夏意浓施施然走过来,笑道:“梁行首,看在我的面上,算了罢。”
祝元卿这才住手,夏意浓一边叫人送丁五爷回去,一边打趣道:“五爷,往后对女人可要客气些。”
狄小姐奚落道:“什么爷,我看他就是个孙子。”
丁五爷在心上人面前出丑,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也不还嘴,一道烟似地走了。
狄小姐笑嘻嘻地来拉祝元卿的手,满眼仰慕道:“妹妹,你真厉害,难怪祝大人……提拔你做行首。”
祝元卿把手一缩,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给自己招惹麻烦。”
狄小姐点头道:“我明白,是我给妹妹添麻烦了,我请你们吃饭罢。”
三人在酒楼坐下,吃到天黑,狄小姐和卫轻红一道回去,祝元卿回了梁家。
次日清晨,梦真升堂,里长报道:夏意浓被人杀了。
梦真一惊,带着仵作等人赶到重锦楼,鸨母迎出来,哭天抢地,痛心疾首,扑通一声跪倒,拽着她的官服下摆,道:“大人,我这个女儿青春美貌,百伶百俐,扬州的蒙盐商出八百两,我都没舍得放人,就这么死了,心疼杀我了!不知哪个畜生下此毒手,您定要揪住他,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
第36章 仙窟风月浓(四)
夏意浓死在朱墨痕房中,朱墨痕在廊下哭泣,靡颜腻理,泛着泪光,我见犹怜。
她走到梦真面前,哽咽道:“祝大人,是我害死了意浓。”
梦真道:“此话怎讲?”
她拿手帕握着脸,道:“我有一件衣裳,是狄五公子送的,意浓很喜欢。昨晚我宿在国公府,意浓是穿着那件衣裳死的。”
梦真明白了,道:“凶手把她当成了你?”
朱墨痕点头,泣不成声道:“一定是这样。”
她的房间布置得像文人书房,窗户开着,血腥味很淡,混着一缕清冷的熏香。夏意浓倒在山水屏风旁,穿着海棠红蹙金衫子,背心繁复的绣花上插着一把匕首。
她是梁家酒肆的常客,梦真喜欢听她唱曲,见状甚是难过。仵作说她死于子时,凶器就是那把匕首。梦真叫来夏意浓的丫鬟梅香,问她夏意浓何时离开自己的房间。
梅香哭红了眼,道:“不知道,奴二更天便睡了。”
夏意浓的房间就在隔壁,朱墨痕昨日锁了门,夏意浓与她要好,有钥匙。房间西侧的窗户被撬坏了,窗外有几个脚印。
如果凶手是神仙窟派来的,这一次杀错了人,八成还会对朱墨痕下手。梦真派了两名差人保护她,又派人沿着祝元卿圈出的地方搜寻。
回到衙门,郭县丞面带忧色,道:“大人知道犬子去哪儿了么?”
梦真摇头,道:“他伤成那样,能去哪儿?”
“门子说他昨日申牌时分拄着拐杖出门,至今未归。他容貌不丑,我担心他被神仙窟的妖人掳走。”郭县丞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世道,男孩生得好了也惹祸。”
“你先派人去亲戚朋友家找找,兴许只是被熟人留下了。”梦真安慰他。
黑暗中弥漫着幽香,甜丝丝的,像水仙花。被褥冰凉柔滑,郭公子翻了个身,碰到一具温软的肉体,搂住纤腰,迷迷糊糊道:“你是谁?”
“我叫娉娘,这里是神仙窟,你我前世有缘,请你暂留几日。”
郭公子一惊,神仙窟?不是官府正在找的地方么?
柔若无骨的手抚过他的大腿,他小腹绷紧,火苗上窜,麈柄挺然而起。娉娘轻笑一声,嘴唇贴在他耳边,道:“你的伤是怎来的?”
“家父打的。”
“他为什么打你?”
“我私自雕青。”
“做爹的总是扫兴。”细密的吻落在他背上,手臂上,胸口,濡湿的舌尖描摹着靛蓝花纹,她赞叹道:“多好看的雕青啊。”
郭公子想起祝元卿的赞叹,与她的语气好像。
为什么祝元卿的语气会像女人?
娉娘跨上他的腰,温暖的吞噬下,他放弃了思考,本能地迎合她。
床很结实,没有丝毫声响,郭公子道:“何不点灯,让我一睹芳容?”
娉娘喘息道:“你放心,我比你见过的女人都美。”说罢,用舌头堵住了他的嘴。
鏖战良久,一样毛茸茸的东西拂过郭公子的脚,他摸了摸,是狐尾,不敢作声。娉娘起身,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喂他吃了两块点心,锁门走了。
这狐妖为什么不肯点灯?她会不会吸干自己的精气?郭公子坐在床上,忧心忡忡。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一女子秉灯而入,只见她:一点樱唇含朱露,双湾柳叶蹙春漪。云鬟漫绾金雀颤,莲步徐移玉带垂。
郭公子神魂飘荡,不能禁止,与她携手,又赴巫山。女子名叫烟萝,是娉娘的妹妹。郭公子趁她不备,将一根小簪藏了起来。等她走后,他用小簪撬开了锁。
外面是白天,他在花园里寻找出路,远处传来锵锵的金铁撞击声,一女子穿林而来,也是国色天香。
郭公子躲闪不及,她见了他一愣,紧张道:“郎君怎么出来了?”说罢,拉着他躲入太湖石叠成的一个石洞,洞口垂着藤蔓,里面设一湘妃竹榻。
锵锵声渐近,女子脸色煞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透过藤蔓的缝隙,只见一个身穿漆黑甲胄,戴着青铜面具的巨人经过,他口中吐出缕缕白烟,手持宝剑,如同寺院里的天王,昂然四顾,缓缓走远。
女子松了口气,道:“我叫芳慧,也是娉娘的妹妹,那个巨人是万灵真君。我们这些狐仙都归他管,他不许我们私通凡人,你切勿外扬。”
郭公子唯唯,怕被万灵真君处死,求她放自己走。
芳慧捏住他的下巴,笑道:“你也忒胆小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别乱跑,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将他推倒在榻上,温存一番,走出石洞。回到那间房,两人云雨一场,芳慧窝在他怀里,像只餍足的猫。
郭公子梳理着她的秀发,问道:“你们姐妹共有几个?”
“三个。”芳慧声音慵懒,鲜红的指甲轻轻刮着他的胸膛。
“为何独娉娘不让我见她的真容?”
“因为她生得最美,怕你见了痴迷,闹出事来。你们男子汉,有时候为了色字,连命都不要。”
郭公子倒不是那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男人,但他很好奇,芳慧和烟萝已是绝色,娉娘比她们更美,该是什么模样?然而娉娘每次来,都是黑灯瞎火的,仿若见不得光的鬼魂,任凭他如何劝说,都不愿露出真面目。
郭公子失踪第四日,郭县丞急得了不得,晚上坐在房中流泪,小厮欢天喜地走来道:“老爷,公子回来了!”
郭公子与父亲相见,只说自己和朋友出城玩了。郭县丞喜之不尽,也就没有责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