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安慰,乐如霜方止住哭,抬头看他,无助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薛尽时怕她寻短见,当务之急是要让她活下去,道:“与你换魂的姑娘是什么人?”
乐如霜说了梁幽燕的来历,薛尽时道:“我送你去南京,见了梁小姐的父母,你就说受伤失忆了。有他们照顾你,令尊令堂在九泉之下也安心。”
乐如霜道:“幽燕因我而死,我有何面目见干爹干娘?更不能伪装幽燕,欺骗他们。”
薛尽时道:“你不骗他们,他们知道女儿死了,该有多伤心?”
唯一的孩子死了,岂止是伤心?老两口根本活不下去。乐如霜思来想去,只能去南京。
两人挖了一个坑,她亲手将自己的身体放进去,捧起一抔土,撒在脸上。
薛尽时道:“你这张脸真好看。”
她引以为傲的容颜,在入土时,等来了他的赞美。
她又哭了,薛尽时道:“我照着做一张给你,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缅怀。”
她瞅他一眼,道:“那你看仔细了,别做得不像。”
薛尽时道:“你可以怀疑一切,但不能怀疑我的手艺。”
他的行李寄放在客店,带着她过去吃饭。满桌佳肴,她吃不下,恹恹地坐在那里发呆。薛尽时填饱肚子,端着碗,哄孩子似的哄她吃。
乐如霜勉强吃了两口,一阵反胃,吐了他一身。他也不恼,收拾干净,叫店家熬些稀粥。
乐如霜躺在床上,难受极了,道:“你走罢,别管我了。”
薛尽时掇了一张小杌子,坐在床边,道:“我陪你说说话罢。”
乐如霜闭上眼,道:“有什么好说的。”
他给她讲故事,少林寺的智荣禅师有三个私生子,老大的母亲是谁,老二的母亲是谁,老三的母亲是谁,智荣禅师和她们怎么认识的。
诸如此类的故事,他能讲上一年,有他在旁边打岔,她无法沉湎于悲伤,挺过了最难熬的几日,搭船前往南京。
岸上的人都在议论采薇山庄被灭的事,她在水上,稍稍远离了是非。夜里睡不着,依然想死,又知道不能死,挣扎着,去敲他的房门。
薛尽时被吵醒,难免有些怨气,可是打开门,看见她眸中的依赖,心便软了。
他此时的脸白皙年轻,平庸的五官在之前那张脸的反衬下,算得上清秀。
乐如霜目光灼灼,道:“这是你的真容?”
薛尽时眼底闪过一抹懊恼,道:“不是。”
乐如霜伸手揪住他的脸,使劲搓弄道:“我不信。”
薛尽时拉开她的手,转身戴上面具,道:“淮王府有好酒,我带你去尝尝。”
第57章 魂悸以魄动(十)
淮王是个富贵闲人,喜欢收集夜明珠,最贵重的一颗叫作天墟瞳。
它不似寻常明珠浑圆如脂,而是微微的梨形,恰似一滴收敛了万古光阴的泪。日光下呈鸦青色,一旦没入黑暗,光晕便如潮水般层层漾开。
为了打捞天墟瞳,靡费巨万,死伤无数。淮王将天墟瞳藏在密室,开启密室的钥匙从不离身。去年中秋,淮王取出天墟瞳,与朋友赏玩。当晚,天墟瞳被千面郎君盗走,淮王攥着他留下的脸谱,气得吐血。
淮王病倒,一众侍卫丢了饭碗,这是他们毕生难以忘怀的打击。但于千面郎君,不过是他传奇一生中的小小事迹。
他与乐如霜换上夜行衣,进入淮王府,点了侍卫的穴道,打开藏酒的地窖。
九颗夜明珠嵌在窖顶中央,珠光轻柔地洒落,数百个酒坛摆放整齐,靠墙是一排排花梨木柜,陈列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珍酿。
乐如霜吃了两瓶酒,身心都轻盈了,歪着头看薛尽时,脸颊酡红,眼睛水汪汪的,唇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醉了,醉乡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每个人都会笑。那种婴儿般的笑是很可爱的,薛尽时不禁也对她笑了下。
乐如霜道:“你还记得万潮寺的懒云么?”
十年前的事了,薛尽时想了好一会,道:“我只记得偷过万潮寺的贝叶经,懒云是谁?”
乐如霜失望道:“你不记得懒云,想必也忘记我了。”
“你?”他又想了想,摇头道:“没印象了。”
乐如霜恼了,伸手嘭嘭给他两拳,道:“我那么好看,你还抱过我,怎能忘记?”
胸口被她捶得麻麻的,薛尽时揉着,道:“再好看也是小孩,谁会对一个小孩念念不忘?那不是畜生么?”
“可我一直记得你。”少女的心事借着酒劲脱口而出。
薛尽时不以为意,记得他的人多了,远的不说,就说这酒窖的主人,死也忘不了他。
乐如霜捧住他的脸,道:“你好难擒,我做了那么多机关,都擒不住你。”
薛尽时一怔,笑道:“小丫头,我若被你擒住,岂不是浪得虚名?”
乐如霜又喝了一瓶酒,醉得星眼乜斜,倚在薛尽时身上胡言乱语。等她睡着了,薛尽时背她回去。她像一团棉花,浸透了血泪,沉重柔软。
到了南京,薛尽时仁至义尽,该走了。乐如霜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他这样的浪子,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而她占了梁幽燕的身体,不能抛下梁父梁母,跟他去流浪。
分别是必然的。
晚上,她帮他收拾行李,道:“这两件衣裳是我做的,我针线不好,你别嫌弃。紫玉斝你拿着,或许你能找到另一个。还有几张解毒疗伤的药方子,是我家的秘方。”
薛尽时坐在椅上,她说一句,他道一声谢,末了见她满眼是泪,忍不住近前伸手替她拭泪,道:“我会来看你的。”
乐如霜推开他,回房倒在床上悲泣。
薛尽时在门口徘徊,她一个千金小姐,到了梁家怎么过?她的心事,无人可诉,会不会忧郁成疾?梁父梁母若发现她不是梁幽燕,她该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他之前也想过,如今逼到了眼前,他认清一个事实:离开自己,她活不下去。
带着她去流浪是不现实的,留下陪她,他又舍不得自由。左右为难,默默退回房中,望着夜色褪去,晨光照亮窗户,长叹一声。
乐如霜送他到郊外,正是六月中旬,细雨缠绵,远山浓绿。他戴着斗笠,策马而去,将她留在陌生的江南。
前路坎坷,她只能一个人走,她必须走下去。
采薇山庄被灭的消息已经传到南京,梁父梁母担心女儿,寝食难安。乐如霜走到梁家,二老见了她,如天上落下来一般,喜得搂住她,问这问那。
乐如霜哭道:“干娘一家都被杀了,我从密道逃出来,不小心摔下悬崖,伤了脑袋。一位侠士救了我,送我回来,过去的事我多不记得了。”
梁父道:“那位侠士呢?”
乐如霜说他有事走了,二老叹息一回,又为奚夫人一家流了许多泪。
乐如霜叮嘱道:“不要告诉别人,我们与乐家有来往。”
二老点头,商量着请大夫,帮她恢复记忆。她不是梁幽燕,怎么恢复记忆?乐如霜一声不吭。
二老若是知道梁幽燕因她而死,一定恨不得杀了她。这一个月来,她不敢照镜子,怕看见梁幽燕的脸。如今面对梁幽燕的父母,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坐在梁幽燕房中,她喘不过气,反复地想:若幽燕不曾去找我,若我不曾留她多住,她就不会死。
梁父梁母见她郁郁寡欢,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她愈发不是滋味。夜间独饮,忘了痛苦,又陷入思念。
那个无拘无束的浪子,他现在何处?
明月照遍人间愁,薛尽时拿着紫玉斝,登上高楼,自斟自饮。对面楼上有一少女临窗梳妆,黑鸦鸦的头发,粉莹莹的脸,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乐如霜。
她描眉施粉,一件件戴上首饰,将鸾带悬梁,竟是要自缢。
薛尽时大惊,纵身过去,抓住少女的手臂,道:“别做傻事!”
少女瞪圆了眼睛,望着这个凭空出现,散发着酒气的男人,颤声道:“你……你是谁?”
薛尽时这才清醒,眼前的少女面若银盆,一点都不像乐如霜,自己怎会认错?悻悻地松开手,道:“我在对面看见你,你为什么要做傻事?”
少女说她与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表哥却为了前程,与知县的千金定亲。
毫无新意的故事,薛尽时木着脸听完了,喃喃道:“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贪利的小人,便要寻死,她怎么办?”说罢,跃出了窗户。
少女满面泪痕,见他轻烟一般飘远,心道:定是我命不该绝,上苍派神仙来救我。
薛尽时骑上一匹快马,星夜赶往南京,心里火急火燎,生怕去迟了,她已不在人世。
乐如霜酩酊大醉,梦见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她在母亲身边撒娇,丫鬟们在园子里扑蝴蝶,弟弟和小厮蹴气毬。欢声笑语,鸟鸣花香,忽见大哥快步走来,说有人触动千寻阁的机关,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