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掩饰,脱口而出,“兄长貌美,我一时看得入了神。”
崔绩倏地睁开眼睛,寒气森森,“此等轻浮之言,四妹妹以后切记不可对外人说。”
“我也就在兄长面前说……兄长,我知道了。”
她心里是全然的无所谓,面上却装作受教的样子。
或许是她表现的还算听话,崔绩没再说什么,重又合上眼皮。
马车行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包裹着错铜铁皮的车轱辘碾着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音,一下下地压在她心上。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车帘的一角,窥着外面的情形。等到马车驶进一条香气馥郁的街道时,她心下顿时一喜。
也不管有没有打扰到人,直接开口,“兄长,我的胭脂用完了,若不然你把我放在这里,我买完之后自己回去就好。”
崔绩闻言,并未睁眼,“无妨,我等你。”
她有些失望,装作感激的模样,下了马车后直奔一家面妆铺子,那铺子的匾额上写着几个花体字,正是人面桃花。
*
半刻钟后,有人轻叩马车,“崔少尹,你可在里面?”
崔绩听到沈弼的声音,淡淡地“嗯”了一声。
很快沈弼熟门熟路地上来,将他好一通打量后,不无揶揄地道:“听说你昨晚被人算计中毒,我怎么想都觉得不信。你崔孝白的鼻子比追命还好使,什么味都能闻出来,万不可能中招?你说说看,你是不是将计就计?”
“内宅的龌龊争斗,我自是不比你沈怀悯经验丰富。”
沈弼听到这话,冷哼一声,“还会挖苦我,看来确实没事。”
两人幼年相识,后又同在军中出生入死过,情谊自是非比寻常,更是知根知底。
济宁侯府在京中时常被人提及,并非是因为侯府的威望,而是沈弼的父亲济宁侯的风流韵事太多。
据说沈弼的母亲就是因为丈夫的不知节制,三天两头的在外面拈花惹草,或是纳妾迎新而活活气死的。
他虽是世子,在府中却也不得意,若不然当年也不会一气之下去边关投靠崔绩。
崔绩与他皆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都未有婚约。一个是为人太冷清,避女子不及,另一个则是家中乌烟瘴气,庶出的兄弟姐妹太多让人避之不及。
他哼哼两声后,一手扶额,“你说,一个伤重之人,如何能凭空消失不见?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
崔绩不回答,一点也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
“江昌义的老娘成天哭哭啼啼的,心疼自己的儿子死了都不得安生,也不能入土为安,说要是再不找到凶手,她就去御前告你我的状。”他肃杀的脸上隐有几分无奈,“江昌义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他老子曾是先帝的伴读,他老娘在太后娘娘那里很得脸面,若是再不抓到凶手,只怕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蜚蠦之虫,死而遗臭,着实是有些恼人。”崔绩抿着唇,压着的眉骨下面,眼神深得可怕。
“骂得好!”他剑眉微微一挑,瞧着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意气。“营蝇之辈,死了都脏地方。可京里不比军中,你我如今又居于这样的位置,不仅不能袖手旁观,还得替那糟心的玩意儿讨个说法,好不叫人憋屈。”
这话他也就私下说说,且还是当着极其交心相熟之人,否则一旦传出去,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崔绩与他相交多年,对他人前冷酷,人后话痨自是见怪不怪。
“有些事不能急于一时,大理寺与安元府悬案不少,也不差这一桩,抓不到就暂且先搁下。”
“你是说……”
“这事我心中有数,你就别管了。”
“行。”
他神色一松,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往后面的软垫子一靠,“方才我好像瞧见你四妹妹从你马车上下去,你这是陪她出来逛街?”
“顺道送她回家而已。”
“顺道?”他笑了一下,“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兄长,不过也难怪,你四妹妹独居在外,又长得那么招人眼,你这个当兄长的不放心也是应该的。但我瞧着她手底下的人都还算机灵,想来是个识人善用的,应该有几分本事。”
崔绩眼尾一动,底下那颗美人痣越显魅惑,语气却极平极淡,“她确实有几分本事。”
*
魏昭回到马车时,是近半个时辰后,沈弼已经离开。
她一上来就连声自责,声音越来越小,“铺子里的掌柜很是热络,一时让我试这个,一时让我试那个,我实在是不好拒绝。兄长,你是不是等急了?”
“你要的东西可买到了?”崔绩似是全然相信她所说,未有半点的怀疑。
“买到了。”她献宝似的取出几罐东西,“这铺子里的桃花粉最是紧俏,抹在脸上轻薄且透,看着就像没有敷粉一般。掌柜的说这批货是新改的方子,比以往更好用,兄长你看我脸色是不是比方才好了些?”
车厢内光线并不明亮,相较于外面的阳光晴好,多少有些晦暗,却掩不住她的光彩。娇好的芙蓉面,羊脂玉白的肤色,隐见朦胧的气血粉,恰似招摇的桃花,耐不住春色地探出墙外。
崔绩似被这出墙的桃花晃了眼,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坐好。”
她立马坐正,一副乖巧的模样。
心里却在想,看来男主已经开始讨厌她了。之所以搭理她,无非就是想从她这里下手,找到更多的破案信息而已。
也罢。
讨厌就讨厌吧,谁让她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
一路再无话,直至抵达魏宅。
“多谢兄长相送,我到了,兄长慢走。”她说罢,迫不及待地准备下去。
崔绩长臂一展,迅速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那微眯的眼睛,寒凉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是冬眠刚醒的蛇,慵懒地吐着贪婪的信子,“四妹妹,我渴了,可否去你家讨口水喝?”
同样的事,她不可能拒绝两次。
手腕上被禁锢的力道告诉她,根本没有转寰的余地。
她提着心,眉眼却是一弯,懂事地应了一个“好”字。
第17章
白鹤上前敲门,好半天风师公才颤颤危危地开了一道缝,看清是他们后欢喜起来,忙不迭地将门大开。
“姑娘,你回来了,家里一切都好。”
这是一句暗语,意思是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魏昭点点头,将崔绩请进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月婆婆在清扫柿子树下掉落的小青柿子,戴着人皮面具的人正在整理墙边的花圃。
崔绩视线一扫,似无意般提起,“这人的身契可换了?”
“兄长你是知道的,我这几日实在是忙,还没顾得上这点小事。”魏昭像是很羞愧般,紧接着又正起神色,“兄长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这人我也另有用处。”
“你当真不需要我帮忙?”
崔绩这话似是一语双关。
魏昭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表示自己会处理好。
客人上门讨水,怎么可能光是喝茶,还得备上些点心果脯,统统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一个眼色,众人立马识趣地退下。
崔绩掀着衣摆坐在石凳上,如赏景般环顾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难懂的情绪。
“这院子不错,闹中取静,自成天地。”
她从他的语气听出几分羡慕,心道这怎么可能?
他是崔家的大公子,华阳大长公主的亲外孙,不管是崔府还是公主府,那都是格局雅致占地不小的大府邸,岂是这样的小宅子能比?
“兄长过誉了,这就是个普通的民宅。”
“宅子是不大,却是你自己的家。”
这话怎么听着更不对。
魏昭不好接话,只能笑笑。
崔绩修长的手指轻叩着石桌坚实的面,清冷的目光越过中间的院墙,看向那座无人居住的空宅子。
“四妹妹可还记得以前隔壁住着什么人?”
魏昭心一紧,装作仔细回忆的模样,斟酌道:“我小的时候,隔壁住着的是李叔一家。当年我父亲和李叔的事,想来兄长也听说过。后来宅子就易了主,换成一户姓张的人家。张家人住了几年搬走,再后来宅子就空了。”
“你说的李叔,原名叫李威,我看过卷宗,他还有个儿子,想来应是你小时候的玩伴。”
她更是觉得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此时提起李戌,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我小时候确实和李家哥哥玩得好,只是李叔出事后他就被人接走了。”
“那这么说来,四妹妹对李家的事知道的也不多。”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事都记不住。”
她说的不是假话,对于过去的事她确实知之甚少。
崔绩像是信了她的话,低头去喝茶,薄唇还未沾到茶杯,忽地来了一句,“那你应该也不知道,李威的父亲曾在漠北军中效力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