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紧张之时,声音停止。
又是一阵沉默,如黑云压城。
良久,她听到大赦般的一句话,“带她下去。”
她赶紧谢恩,却装夜半天起不来身的样子,被人搀扶着出去。
等她走后,寂静的殿中幽幽地响起独孤岚无奈却痛恨的声音,“为何越是乖巧听话的孩子?越是会囿于男女情爱,违背常理惊世骇俗,不光不要自己的脸面,甚至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她自是不会听到,出去后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腿软,且后背一片凉湿。
一步一缓地下了台阶,迎面看到崔绩朝自己走来。
他走得不快,看似优雅从容,实则略显一丝僵硬,走近之后才发现他还换了一身衣裳,虽说都是白色,款式却略有不同。
难道是又受刑了?
她心下猜测着,装作受恩赏之后的开心模样,羞赧地展示着自己,“兄长,这衣裳好看吗?殿下仁慈,见我的衣服脏了,怕我有失仪态,特地让人帮我换上的。”
这是在告诉他,独孤岚怀疑她,故意让人给她验身,以查她有没有受伤。
他自是听懂了,清冷的眸中映出她此时的模样。
鲜亮的红衣,如一团燃烧的火,渲染着她玉色的脸,额前的碎发明显被细汗浸湿过,微微有些蜷结。饱满的唇因为被狠咬过,回血之后颜色更艳,如荼蘼花开。
如此美色,破碎而潮湿,没由来的让人滋生出阴暗的想法。
他喉结滚了滚,似蛇欲吐信子却又咽了回去。
“今日四妹妹受惊不小,回去后好好歇着。最近京中不太安稳,你若无事莫要出门。”
她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福了福身告辞。
从他身边经过时,听到极低声的一句道歉,如微风细雨。
“对不起。”
第29章
*
她在公主府门口等了一会儿, 白鹤牵着马车过来。
主仆一对视,她便从白鹤的眼神中知道有事,不动声色地过去后, 装作欢喜显摆身上衣裳的同时,压着声问, “怎么了?”
白鹤跟她多年,自是也有些城府, 夸着衣服料子好,极其的衬她,快速将事情一说。
“姑娘,新换的车轴松了。”
上次车轴断裂之后,白鹤每回用车放车时都检查的极为仔细, 先前正准备驾车绕路, 见自家姑娘被公主府的人请走, 便也就跟了过来。
公主府的人倒是客气, 让她进府里等。
她记得分明,临进府之前她还特地看了一眼车轴, 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但方才她出来后下意识往车轴那一瞟,立马看出不对来。
这一进一出的工夫, 谁会动手脚?
几乎不用想, 她也知事情不对劲。
“姑娘, 要不要奴婢再去找辆车?”
“不用, 就用这辆。”
魏昭说着, 半点痕迹不露, 搭着她的手就上了马车。
她稳了稳心神,也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拉着缰绳娴熟地驾着车, 朝着来的路返回。
马车一路不停,不紧不慢地行驶着,那车轴也越来越松,已经能听到动静,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却忍不住出声提醒,“姑娘,前面人多,你坐稳了。”
魏昭闻言,原本还扶着车壁的手竟然放了下来,双手置于膝前,端端正正地坐好。
“嘎吱嘎吱”
车轴终于如她们所料,彻底松散时两边的车轱辘打着撇,整个车厢瞬间一歪,颠得里面的人小半个身子都从车窗处斜了出来。
前面的马一下子受惊,马蹄比之前快乱了许多,白鹤拼命拉着缰绳,惊呼着,“姑娘!”
马停了下来,她赶紧将魏昭从里面扶出,满眼的焦急,“姑娘,你没事吧?”
魏昭捂着头,芙蓉面上有痛楚之色,还有一丝懵然,“这马车怎么了?怎么又坏了?”
主仆俩往马车那头一看,这才知道原来不是白鹤及时控制住了马,所有人才没事,而是有人帮了她们。
沈弼拍了拍手,从马车后面过来,依旧是冷酷的模样,“魏姑娘,你可有受伤?”
魏昭摇了摇头,心道这也是巧。
更巧的是,这地方正是之前她被堵路,和崔绩一起被请去公主府的那处热闹喧嚣地。卖艺的杂耍的还在卖力地表演着,围着的百姓应是不知换了多少批,叫好声倒是大差不差。
她向沈弼行礼,然后道谢。
沈弼摆了摆手,“你不必谢我,是你兄长托人让我代了送你回去。”
“我兄长?”她作惊讶状,微微低了低眼皮,瞥了一眼那已经不能用的马车,“他怎知我马车会坏?”
“他自是不知你马车会坏,他这人行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答应送你回去,便不可能言而无信。哪怕是被事情耽搁,也定会有所安排,这才将你托付给我。”沈弼说着,皱了皱着,也看了一眼那马车,“这马车得好好修一修才能用,我让人重新找一辆,先送你回家。”
“不必劳烦沈少卿,我自己能回去。”
“这不是劳烦,而是我应了朋友所托。”
沈弼的语气很坚持,并不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想了想,也就没再说什么,转头递了一个眼色给白鹤。
白鹤心领神会,去找人修马车。
日头还在,天色也早,尚不到宵禁之时,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断有人往那些热闹之处挤着。
一阵阵的叫好声,随着嘴里叼着短刀的杂耍人爬上一根竹竿,气氛到达最高点,喧腾的惊呼声四起。
倏地,那人拿短刀去割竹竿顶上的彩头时,短刀不知为何脱了手,直接甩了出来,恰好朝着她的方向。
她像是被吓坏了,傻愣愣的,一动也不动,最后被沈弼一把拉开。
“当”
那短刀就掉在她先前所站的位置,很快被冲过来的一个孩子拣起。从衣着上看,孩子也是杂耍班子的人,可能是比她受到的惊吓还要多,连道歉的话都没有一个,转身就钻进人群之中。
沈弼身形才一动,被魏昭叫住,“沈少卿,算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受伤……”
她说话的同时,隐晦地往那边看,竹竿上的人已经下来,那七彩布条扎成的彩头还挂在上面,如同高高在上的多色人心。
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青的。
这应该不是一场蓄谋的刺杀,因为如此手段大概率要不了她的命,倒更像明面上看似巧合,实则是精心策划的试探,以观她的反应,从而断定她是否会武。
“你这又是坏了马车,又是差点受伤,怎么这么巧?”沈弼眉头更深,显然以他的职业敏锐,也觉察到不对。
她却不能由着他怀疑,茫然相问,“不是巧合,难道还是故意针对我的?我平日里也不怎么与人往来,更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害我?”
说着,她的脸渐渐发白。
沈弼看着她,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应该。
若说这是一场成局,显然十分之精妙,谁会用来针对一个闺阁女子,“许是我想多了。”
这时他的人已将马车送到,他做出相请的动作。
她像是恨不得赶紧逃离一般,赶紧上了马车。
他们一人乘着车,一人骑着马,接下来的路程再无事,直至崔府门口。
门口竟然有两个人在等她,一个是魏绮罗,另一个则是赵狄。她们打眼看到她从沈弼的马车上下来,皆是大感意外。
沈弼同她们见了礼,婉拒魏绮罗请他进门喝茶的客气话,不作任何停留地走人。
不等魏绮罗问什么,魏昭已挽着她的手将事情挑能说的简略一说,然后宽着她的心,“娘,您看,我什么事也没有,公主仁慈,还赏我了一身新衣裳。”
魏绮罗放下心来,嗔道:“你看你,还跟个孩子似的,一身新衣裳就高兴在这样。”
“这可是公主赏的,自是与旁的新衣裳不一样。”
母女俩人亲密说着话,旁若无人。
“魏妹妹没事就好,我这心一直悬着,生怕你有什么事。”赵狄适时出声。
魏昭像是此时才看到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让表姐跟着忧心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忧心你的不止是我,还是姨祖母。姨祖母知道你被公主的人带走,心里很是不安,让你一回来就去见她。”
她表现出惭愧的样子,“是我不好,竟然让祖母也跟着操心。”
转头和魏绮罗说了几句,让对方先回去等着。
母女多年,魏绮罗自是知道她的性子,也知她是个成事的人,想着若是自己跟去不仅帮不上忙,或许还会适得其反,便也就依她所言。
她跟着赵狄前去听闲堂,半道上赵狄倒是没有打听半句,只感慨她没事就好。
这般行事做派,似大气,也似不屑,仿佛秉承着自己的傲气,不愿与她争抢半分,若有人以心度之,便是小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