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月有一瞬的失神。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个大雨滂沱的夏夜, 她入了他的眼。殊不知,她也再没有忘记过他的眼眸。
裴昭南像一个未知漩涡。一旦卷入,就无法脱身。
她明知如此, 却还是一脚踏空, 万劫不复。
……
此时此刻, 江斯月和裴昭南靠得太近了。
只要他微微一垂首,或者她稍稍一抬头, 就能接吻。
若是以往,裴昭南早就吻了下来。
他会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一点一点地攻陷她的阵地。先是柔软的唇,再哄她张嘴,抵达温热的口腔, 上演舌尖追逐的把戏……那触感令她记忆犹新。
裴昭南没有那么做。
他默默移开眼神, 提醒江斯月:“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该换药了。”
“哦。”
好像也没比接吻好到哪儿去。
一回生,二回熟。
江斯月趴在床上,脸不红心不跳地任由裴昭南摆弄。
撕膏药的时候有点儿疼,她的皮肤又嫩,他于心不忍,找来一瓶玫瑰精油,润了好一会儿, 这才无痛解决。
接下来的步骤很简单。他公事公办,不到一分钟就完事,快得出乎意料。
……
短暂的尴尬之后,江斯月开启新话题。
“我饿了。”
“你想吃点儿什么?”
“意大利面吧。”
“我给你点。”
“一天吃三顿外卖, ”江斯月叹息,“是不是不太健康?”
裴昭南踟躇着问:“那我下厨?”
“不是。”江斯月连连摆手,“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那么想。太麻烦了,吃外卖就行。”
万一炸厨房,这回炸的可真是她家的厨房了。
裴昭南以为她只是客气:“意面而已,能有多麻烦?”
说罢,他立刻下单两盒番茄肉酱意大利面。
江斯月无言以对。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儿了。
半小时后,配送员送货上门。
江斯月实在放心不下,一瘸一拐地跟着裴昭南进厨房。
留英多年,再不会做饭的人也被逼成半个厨子。江斯月厨艺一般般。但是,对于厨房的使用,她应该比裴昭南有发言权。
“这是锅,这是饭铲,这是灶台……”江斯月一边解释一边演示,“开火的时候先往下摁,再往左拧。”
裴昭南不禁皱眉。江斯月觉得,他是傻子吗?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把意大利面搁到操作台面上,“等着吃饭就行。”
临走之前,江斯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厨房。
哎,但愿之后还是完好的模样。
……
江斯月如坐针毡地等了小半个钟头,裴昭南终于端着两盘意大利面出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万幸,厨房没有爆炸。
这种速食意大利面做起来很简单。
沸水下锅煮个十来分钟,再拌上现成的酱料,就可以出锅。跟外卖相比,就多了一两道工序。
味道也还可以。
以江斯月对意大利面的浅薄研究,她吃不出太多区别。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这种简简单单的陪伴,让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变得不一般。
江斯月不需要很多的钱,也不需要很大的房子。她对物质的要求不算高,一箪食,一瓢饮,足矣。
只不过,想在北京维持基本体面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物质。
北京对普通人而言,生存难度是地狱级别,没有任何一座国内城市能与之比肩。
如果不在北京,她可能不用那么辛苦。
回国之前,江斯月投递了多份简历,向她伸出橄榄枝的高校不止A大。
她可以回成都,可以去上海,甚至还能选香港。北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魅力呢?
大抵是因为……
北京有往事,也有故人。
///
除夕夜,家家户户乐团圆。
江斯月一人留守北京。裴昭南没有理由不跟家人吃年夜饭,她也没有理由留他。
每逢佳节倍思亲,江斯月很多年没跟家人一起过年了。
国外不过春节,也没有假期。她只能跟中国留学生一起看春晚、包饺子。
说来也怪,国内对看春晚、包饺子不屑一顾。到了国外,这却成了必要的仪式感。
如果连这点儿仪式感都没了,恐怕迟早会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江斯月像往年一样,跟家人通视频电话。
奶奶去世之后,一大家子也不怎么聚头了,各自关起门来过年。
父母老了许多,两鬓逐渐斑白。弟弟也即将成年。
今年夏天江斯年要参加高考。高考对江斯月而言,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常年在外,和弟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可谓万人嫌,跟姐姐更是没话讲。
父母忍不住向江斯月告状:“高三这么关键的时期,你弟弟还有空打游戏。”
江斯月什么也没说。兄弟姊妹长大之后就是亲戚关系,她不能越俎代庖。
父母感慨:“他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爸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江斯月说,“他又不是小孩子,心里肯定有数。”
话题跳过江斯年,回到江斯月身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江妈问,“昨天我碰见你魏伯伯,跟他聊了聊。他说你平时可以垫一个中空的软垫,注意不要压到受伤的地方。 ”
江斯月有这样的垫子,裴昭南买的。她不怎么搭话茬儿,只跟父母说:“我恢复得还可以。”
“你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我跟你妈总是不放心。”江爸叹了一口气,“还是得有一个人互相照应才是。”
江妈掰着手指头数:“你过年就虚二十九了……”
江斯月猛然一惊:“我才二十七,怎么就二十九了?”
“虚岁就是这么算的。”江妈絮絮叨叨地说,“马上你就三十了,身边一个看上的人也没有?”
江斯月缄默不语。
在父母的眼里,这些年她一直是单身的状态。难怪他们时不时会提起魏一丞,兴许是觉得自己还惦记着他?
江斯月隐隐约约地提起:“有一个大学同学,人还不错。”
“哦?”江妈立马打听,“他是哪里人?也在北京吗?什么工作?父母是干什么的?”
“妈!”江斯月无语,“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别查人家户口了。”
江妈适时闭嘴。
江爸出来说话:“刚刚我给你发了红包。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聊天界面显示,转账一万元整。
“爸妈,我上班了,自己可以赚钱。你们不用再给我发红包。”
“刚工作才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钱不多,爸妈的一点心意,你就拿着吧。”
江斯月眼眶湿润:“等我养好伤就回去看你们。”
“不急,不急。”父母安慰她,“时间还很多,好好养伤。我们得空去北京看你。”
是啊,时间还很多。
多到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某些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直到哪天回头,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一直等下去。
奶奶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失去更多。
……
挂了电话,江斯月也饿了,决定去厨房下一盘饺子。
冰箱里面被堆得满满当当。裴昭南买了好多吃的,生怕她一个人饿死在家。
保鲜层放了不少水果,有一盒三源里市场的5J车厘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厘子,一小盒恐怕要上千块。
冷冻层里有现成的饺子。
除了饺子,还有一份抄手。
江斯月登时愣住。
她对抄手有着特殊的感情。
那是八年前的除夕夜。
一切历历在目,犹如昨日重现——裴昭南跟她共享一份热腾腾的抄手。
那一天,裴昭南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机场赶到她的身边呢?
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他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来找她呢?
当真只是执念吗?
回忆总是带着酸涩,她不敢再细想。
江斯月下了一碗抄手。一共十八个,有点儿多了。
她却吃了个精光,一个也没剩。
……
晚上八点,春晚开场。热热闹闹的歌舞,衬得屋里更加冷清。
沙发上有裴昭南盖的被子,江斯月顺手披到身上。总算暖和一些。
节目一如既往的无聊。
她却无事可干。
裴昭南在做什么呢?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江斯月裹紧被子,竖起耳朵,暗暗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