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了什么,喉咙堵得慌——奶奶上了年纪,味觉退化了。
奶奶以前是邻里皆知的巧手厨娘,如今却连咸淡都尝不出了。
时间太无情了。
奶奶见孙女吃菜的速度慢了下来,便问:“奶奶的手艺退步了?”
“不是。”江斯月摇了摇头,又夹来两块牛肉,就着米饭吃了下去,这才解释着,“可能是盐没拌匀,只有刚刚那块牛肉有点咸,其他都和以前一样。”
奶奶笑逐颜开。
吃完午饭,江斯月让奶奶去朝南的卧房歇息,她来刷锅洗碗。
厨房背阴,潮湿,隐隐有腐朽的霉味。即便开窗通风,仍吹不散这恼人的气味。
碗碟是上个世纪的风格,白瓷青花。磕了碰了,少了一角,也没扔。
江斯月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放进沥水篮,擦了擦手。她掀开卧房的塑料珠帘,只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床头,手里还有一件旧衣,针线盒散落在一旁。她拿来一个小板凳,坐到床边:“奶奶,还没睡呢?”
“今天阳光不错,屋里亮堂堂的,我想把衣服缝一下。”奶奶想穿针,可惜老眼昏花,怎么也穿不进去。
江斯月捻着线穿进针孔,递给奶奶,然后托着下巴,看奶奶做针线活。
“好久没见到小魏了,”奶奶随口问道,“他最近怎么样啊?”
江斯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奶奶还挺喜欢魏一丞的。犹豫片刻,她决定实话实说:“我跟他……分手了。”
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怎么回事?”
江斯月轻描淡写地说:“感情淡了,就自然分开了。”
她不想让奶奶操心。
“也好,总比将就着强。”奶奶叹了一口气,“奶奶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江斯月不禁眼眶发涩,鼻头发酸。即使不说出缘由,奶奶也无条件相信她。
见她难过,奶奶安慰道:“别哭,有什么值得哭的?你还不到二十岁,年轻着呢。小魏啊,没这个福气。”
听到这话,江斯月泪眼涟涟:“奶奶,你不是挺喜欢他吗?我以为……”
“我喜欢他,还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奶奶替她擦着眼泪。操劳半辈子的手指,糙似粃糠。
江斯月忍不住地抱住奶奶。
奶奶是天底下最心疼她的人,奶奶最好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奶奶继续做针线活,“在学校功课怎么样?跟不跟得上?”
“奶奶放心,我今年还拿奖学金了。”
“哎哟,那不得了。”奶奶绞去线头,“多少钱啊?”
“一万。”
“我家月月出息了。”
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未来的计划。
“奶奶,我想出国留学。”
“去哪里?”
“英国。”
“英国?”奶奶唏嘘,“那好远了,奶奶没法去看你了。”
江斯月笑了笑:“我回来看奶奶不就好了?”
“那好。多出去看看,长长见识。”奶奶笑道,“要是缺钱花了,就跟奶奶讲,奶奶给你留着私房钱呢。”
衣服缝到一半,奶奶就困了。
江斯月掩上卧房的门,回到客厅。客厅家电不多,柜子倒是不少,摆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还有她小时候玩的拨浪鼓。
人上了年纪,最爱怀旧,什么都不肯扔,一说起来全是回忆。
阳台上养了不少花花草草,几只猫正趴在窗外的小院里晒太阳。奶奶心疼小动物,经常在窗边撒些猫粮,还用纸箱做了窝。渐渐地,这个小院就成了流浪猫的家。
江斯月走近了看,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瞪大眼睛打量着她。这让她想起了露娜,也想起了裴昭南。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上飞机了吧?
他是聪明人,看到项链就会明白她的心意——感情的萌芽要被扼杀在摇篮里,她不能一错再错。
昨天,还是太冲动了。
手机叮了一声,是裴昭南的消息。
她以为他要问项链的事,谁知他发来了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成都某家国际医院新鲜出炉的X线检查报告单。
报告最末端有X线印象,赫然写着:“右侧桡骨远端裂缝骨折。”
【裴昭南:昨晚摔的,今天回不了北京了。医生让我住院。】
第35章
住院?
裴昭南摔骨折了?
昨天魏一丞下手居然那么重?
一阵内疚瞬间涌上江斯月的心头。
如果不是她给裴昭南发消息, 他昨晚就已经平安落地北京了。
现在,大过年的,被她的前男友揍了一顿, 莫名其妙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有家不能回。想想都……
哎, 太惨了。
手机又震动。
【裴昭南:我想报警。】
报警?
江斯月惊诧。
如果裴昭南报警, 魏一丞很可能会被行政拘留。到时候不光是他的父母, 就连她的父母也会知道。
她不愿再让家人插手她的感情,她跟裴昭南的关系, 也着实上不了台面。
这,可如何是好?
【江斯月:先别报警。】
【裴昭南:我不急,他又跑不掉。】
江斯月:“……”
难道他真打算报警?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稳住他再说了。
江斯月定了定神。她想问伤得严重吗,转念一想, 人都住院了, 问了也是废话。
【江斯月:你疼吗?】
【裴昭南:一夜没睡着。】
【江斯月:那你昨天夜里怎么不去急诊?】
【裴昭南: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今天还得赶飞机,不想再节外生枝。】
一个“再”字,让江斯月更内疚了。
谁不想回家过年呢?要不是疼到受不了,谁又乐意大年初一去医院呢?
【江斯月:你在这家医院吗?】
【裴昭南:嗯,刚办了住院。】
【江斯月:我去找你。】
江斯月即刻动身。
奶奶还在睡觉,她留了一张字条,说她有事先回去了, 下次再来看望奶奶。
写完字条,她才想起一件事。
裴昭南怎么没问她项链的事呢?难道酒店没给他送过去吗?
不应该呀。
算了,先出发吧。
她裹上围巾,戴上帽子, 全副武装,前往医院。
///
一个小时之前,医院诊室。
“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天夜里。准确地说,是凌晨十二点以后。”
“怎么受的伤?”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路边的花坛了。你也知道,昨天下雪,路面特别滑。”
“感觉疼吗?”
“不碰还好,一碰就疼。”
“来,我检查一下。”医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端起裴昭南的手臂,仔细查看一番,“先照个X光看一下吧。”
导医带领裴昭南前往放射科检查室。
大大小小的检查做了一遍,医生看着片子,有点儿疑惑:“您确定只是磕了一下?”
裴昭南说:“是的。”
医生不再询问,直接下诊断:“右小臂轻微骨裂。帮您打个石膏,再开一些药,回家安心静养吧。”
裴昭南问:“不需要住院吗?”
“您的症状不算严重,您想在过年期间住院吗?”
“住吧,放心点儿。”
“您想住多少天?”
“先住一周吧。”
医生爽快地开出住院单。
听说裴昭南意外受伤,家里也不催他回北京了,让他先待在成都好好养伤。
正好,他也不是很想回去。
他把X线检查报告单发给江斯月。
她的反应,正中下怀。
///
江斯月赶到这家国际医院。
她的父母从事医疗行业,但她从未来过此类医院。
室内宽敞明亮,点缀着绿植,等候区是柔软舒适的沙发。空调的风不冷也不热,空气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患者不多,每一位医护人员的脸上都挂着亲切的笑容,就连衣着打扮都跟公立医院清一水的白大褂显著区分。
裴昭南的病房是一个套间,有单独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住宿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
江斯月推开门的瞬间,心底一震。他要是向魏一丞索赔,得多少钱才够?
裴昭南穿着病号服半躺在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缠住,挂在脖子上。病床旁边是一堆昂贵的医疗器械,实时监测他的身体情况。
护士正半蹲着给他量血压。她穿藏蓝色制服裙,系丝巾。要不是戴着口罩,跟飞机上的空姐也没两样。
仪器发出哔哔的声音。
“您的血压正常。”
“我怎么还是觉着有点儿喘不上气。”
“稍等,我问一下医生,要不看看给您吸点氧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