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十几个字,像一排子弹呼啸而来。
江斯月无力地垂下双手。这个项目发布之初,恐怕已是他人的囊中之物,她却傻傻地准备了那么久。
一直以来,她的世界都很单纯。读书,学习,考试,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可是,这世上走捷径的人太多了。
象牙塔里也没那么单纯。或者说,只有她那么单纯。
她不愿意走后门,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
这时,手机来了一条新消息。
【裴昭南:今天过来吗?】
一想到之前因为这个事情,她居然差点儿跟裴昭南发生不愉快。
真是可笑。
江斯月为自己感到羞耻,所以不好意思回复他的消息。
裴昭南直接打电话过来:“怎么了?”
江斯月恹恹地说:“没怎么。”
“心情不好?”他品出她的情绪,“名单出来了,没选上?”
她盯着脚尖,低低地嗯了一声。
“多大事儿啊。”他的反应和程迦如出一辙,“想想你之前说的话,能去当然好,不去也没什么损失。”
话虽那么说,真落选了却很难保持平常心。
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
江斯月揉搓着裙子,沉浸在情绪里。
“别一个人闷在宿舍里。”裴昭南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兜兜风。”
这件事对江斯月的冲击不可谓小。一直以来奉若圭臬的教条被颠覆,脑子好似一团乱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上的车,始终心不在焉,直到晚风呼啦啦地吹乱头发,她才如梦初醒。
春天的北京最为糟糕,风大,沙尘也多。
周五傍晚更是堵得水泄不通。整条马路像冰封的河流,甭管是十万的代步车,还是百万的豪华超跑,通通束手无策,寸步难行,真正贯彻公平公正的原则。
江斯月的发丝似水草乱舞。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噎得慌。
若是平时,她一定让裴昭南关上车窗,尽快返程。
现在,她不仅想让这风吹下去,还想让这车一直堵着,堵到地老天荒。
江斯月的胸脯鼓动着,像渴水的金鱼。
裴昭南很少见到她有这么激烈的情绪。
“当初我想帮你,你说不用。”他叹了一口气,“怎么现在还生气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抬起眼睫。他的侧影融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没生你的气。”
“那是谁惹你生气了?要不要我帮你出出气。”
“不用。”
江斯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
如果她也搞这套,那不就跟别人一样了?她不想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想承裴昭南那么大的情。
尘埃已落定,多说也无益。
“你看你,总拿我当外人。”裴昭南开着车,缓慢挪动十几米,“有事儿不跟我说,遇到事儿也不让我插手。你当我是你的男朋友,还是空气?”
“你挺聪明,有时候又挺死脑筋。”裴昭南评价道,“别人都知道要调动一切资源去达成目的,你还想着单打独斗。”
江斯月却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有关系?”
裴昭南不禁冷笑。他对这件事的关心可不比江斯月少。
前几天,他特地托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国际交流处正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不是在江斯月和蒯婧之间为难,而是在蒯婧和另一个男生之间为难。那个男生的妈妈是某企业家兼知名校友,年年都给学校的基金会捐款。
对方动用了不少关系,领导们也很头大,行政老师甚至还开了裴昭南一个玩笑:“要不让他去吧,这事儿立马就能定下来。”
这对裴昭南而言算不上坏消息。
他没有提前跟江斯月说,也没有暗中替她打点关系,只是任由事情如他所愿地发展了下去。
看到江斯月难过,裴昭南有点儿自责——却也谈不上后悔。
一想到她这两年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北京,待在自己身边,他必须得想一些难过的事情才能勉强压住嘴角。
“这不明摆着么?”裴昭南打趣道,“我的女朋友这么聪明、这么漂亮又这么努力,除非找关系,不然谁能比得过你?”
江斯月有些笑不出来。她意识到,从本质上说,裴昭南和蒯婧也没太大的区别。非要说区别,那就是裴昭南家里也许比那些人的能量还要大。
她该为此沾沾自喜么?有一个钱权滔天的男朋友。还是说,她得提心吊胆地依附于他,确保自己不成为那些在他人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无名小卒?
江斯月默默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的情绪有了微妙的变动,裴昭南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这事儿我帮你留意了。”裴昭南说,“你知道那个女生是什么人吗?”
江斯月闷闷不乐:“知道,她爸爸是院士。”
裴昭南细细地讲给江斯月听:“这个项目是她爸爸帮忙牵线搭桥,才促成的校际合作。不出意外,以后每年都会有名额。如果你是国际交流处的领导,项目开始的第一年,你会把这个名额给谁呢?”
万万没想到,中间杀出个程咬金。国际交流处大费周章才完美地解决了这件事情。没得罪任何一方,就是得罪了江斯月。
江斯月属实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不是先有的名额再有的人,而是先有的人才有的名额?
“牛津是世界名校,人家凭什么跟A大合作,不跟B大合作?运作这样一个项目得动用不少关系,这里头的门道太多了。”裴昭南继续说,“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找男朋友帮忙办件事儿都拉不下脸开不了口,那还争取什么?”
江斯月不说话了,前车的尾灯将她的面庞映得通红。她想了又想,还是有点儿不对劲:“那学校直接安排她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搞这么一套流程?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我不会跟她去竞争,我会选择其他项目。”
实打实的利益还不够,最好再添上光环——她就成了他人的光环之一。
机会成本也是成本,这是她不甘心的地方。
“嗯,你说得是。”裴昭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这些人办事儿也太不地道了。”
她的脑子确实好使。他这么一套无懈可击的解释也没能唬住她,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
江斯月有点儿无语,胸中郁结的那股气却也消了不少。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别人得到的,不等于她失去的。计较得太多,失去的会更多。
这也是一门重要的课题。
肆意的狂风停了,车也不堵了。
裴昭南载着江斯月,沿西长安街,一路向东。
华灯初上,北京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美。
她将一只手伸到窗外,感受晚风像水一样流过掌心。风过无痕,就像那一点小小的烦恼,吹了,散了,也就没了。
裴昭南忽然说了一句:“手呢?”
江斯月回过头来:“什么手?”
他向她伸出手。
晚风抓不住,但可以抓住他。
这一天,裴昭南带她夜游北京,两人一路都挽着手。
横穿长安街,纵贯中轴线。护城河畔的西府海棠开得轰轰烈烈,学院路的居酒屋人声鼎沸,三里屯的灯火彻夜长明。
彼时的江斯月,正值青春年少。
一切都朝气蓬勃,高歌猛进,奔流到海不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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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依旧升起,生活也得照旧。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期末。最让江斯月头疼的不是专业课,而是毛概。
杨教授的严苛程度,相比往年,变本加厉。每周手写一篇小论文,期中期末各一篇大论文。考试闭卷,没有客观题,全是主观题,分多分少全凭他的心情。
偏偏这门课有4个学分,拿高分不会因此发达,拿低分却会要江斯月的命。幸好有周正豪的那本笔记,真是帮了她大忙。
周正豪这个学期事情应该挺多,也没怎么露面。有那么一次,他发消息给江斯月,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看露娜。
江斯月回复道:“虽然我是露娜的救助人,但是它现在有新家,也有新主人。新主人把它照顾得很好。即使舍不得,我也应该退出它的生活。”
这个借口一劳永逸。
虽然……这段话写于裴昭南的床上。当时露娜盘成一个圈,在她的脚边睡得香甜。而裴昭南,正在浴室里洗澡。
周正豪没再给她发消息,她也就忘了这码事。
期末来临,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周正豪突然发来一则消息。
【周正豪:学妹,好久不见。我的笔记看得怎么样了?】
【江斯月:学长,你需要用吗?】
【周正豪:我不用。有个学妹问我借笔记,我就来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