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养了一条聪明的边牧犬,那只狗会取报纸、叼飞盘,甚至还能做简单的数学题。
“做数学题?”江斯月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它大概有九岁孩子的智商。我才五岁,算术还不如它。”裴昭南回忆道, “有一次家长让我做算术题, 我偷偷问它,3+2等于多少?它叼来6个球,我就把6写了上去。”
“可是3+2也不等于6呀。”
“当时我以为这只狗在耍我。后来才知道,狗不懂算术,只懂主人的暗示。”
江斯月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我还有小时候的照片。”讲到兴奋处,裴昭南非得下床去翻相册。
就着夜灯的光,江斯月看到了裴昭南儿时的模样。他像一个小小绅士, 脖子底下戴着小领结。他长得非常可爱,圆圆的脸,眼珠子像黑色的葡萄。
那只边牧犬坐在一旁,吐着舌头。偌大的草坪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球。身后是裴家在上海的住所, 华丽似行宫的欧式别墅。
聊到狗,江斯月也有话说。
她刚上幼儿园那会儿,爷爷奶奶家养了一只土狗,毛发是泛金的白色。它喜欢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去找别的狗。
这只狗有一个非常洋气的名字——克林顿。江斯月解释:“就是当时美国总统的名字。”
那一年是1998年,克林顿因 “莱温斯基事件” 引发国会弹劾。江斯月的爷爷从这件事上得到了灵感,给它取名“克林顿”。
江斯月继续描述:“有时候大人们聊天聊到美国总统克林顿,它就摇着尾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裴昭南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聊到凌晨三点。
江斯月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央求道:“明天再聊,好不好?”
裴昭南搂着她的肩膀:“好,明天再聊。”
江斯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昏昏欲睡之际,隐约又听见裴昭南说:“Luna,我很开心。”
她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裴昭南的手拢得更紧了,与她紧密相贴:“不只是因为,你说喜欢我,而是……”
她喜欢的是真实的他。不是好学的他,也不是为她下厨的他,而是原原本本的他。他像一株草原上的孤立木,只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阳光自会照耀树冠。
江斯月的呼吸逐渐均匀。
看来,她已入梦。
裴昭南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眼。
有些话,要等她清醒的时候再说给她听。她一定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
///
裴昭南在彻亮的天光中苏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月亮散发着幽凉的光,朦胧如羽毛。他感到一阵寒意,想抱江斯月取暖,手指触到她的一瞬间,她却如水中月一般波纹颤动,消失不见。
纱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就像江斯月的裙摆。
暑气消散,那风吹拂着裴昭南,微微凉。
一场噩梦罢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捞江斯月,身旁却空空如也。
裴昭南瞬间惊醒。
江斯月去哪儿了?
他翻身下床,蹬上裤子,鞋也来不及穿,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一边寻找她的身影。起居室、卫生间、衣帽间……都没有,根植于大脑深处的恐惧再度浮现。
他光着脚下楼梯,碰见佣人在客厅打扫卫生。佣人见他这副模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裴昭南问:“看见我女朋友了吗?”
佣人毕恭毕敬地答:“没有。”
主人和佣人的活动空间有着严格的区分,正常情况下,双方不太存在意外碰面的可能性。
裴昭南有些慌神。
江斯月又不告而别了?她总在温存之后变得冷漠。
佣人忽然又说:“刚刚我拖地的时候,看见她的鞋还在玄关呢。”
他往玄关的方向看去,江斯月的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和她来的时候一样。这些随手的小习惯一如既往地体现着她的教养。
原来她没走。
猛烈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怎么会慌成这个样子?是噩梦的原因吗?
裴昭南慢腾腾地往回走。
方才太着急了,现在他已经大致猜出江斯月在哪儿了。
到了书房门口,推开门。
果然如他所料。
江斯月好端端地躺在摇摇椅上,胸脯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
这栋别墅有许多娱乐项目,但她对那些喧嚣都不太感兴趣。她喜欢待在书房里安静地看书,这里有不少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书籍译本。
这些不全是裴昭南的藏书,还有一部分来自已经过世的奶奶。小的时候,他在奶奶膝下养过一段日子。奶奶是国内第一批外交学者,喜欢教他读书认字。
江斯月睡着了。
裴昭南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微风徐来,墨绿色的窗帘荡开涟漪。
一对珍珠耳钉缀在她的耳垂上。乳白色的两粒,小巧玲珑,害羞地藏在头发里。
露娜在她手边打着盹儿。见裴昭南过来,它只是抖了抖耳朵,没有要挪位的意思。
他轻手轻脚地拿起那本书,《Momen in Peking》。
她已经读完一小半了。
江斯月被惊动,悠悠转醒。
裴昭南半跪在摇摇椅前,就这么看着她:“醒了?怎么到这儿睡了?”
“早上醒了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书。”江斯月摸了摸正在假寐的小毛团,眼神里满是慈爱,“露娜也一直陪着我呢。”
裴昭南用书轰走露娜。
露娜跳下摇摇椅,不满地冲他喵喵叫。
“为什么要撵走它?”江斯月为露娜鸣不平,“让它睡在这儿多好……”
抱怨还没完,她一瞬间睁大眼睛——裴昭南突然抱住了她。
江斯月不知所措。
以往,他总是将她拉进怀里搂搂抱抱。这次却不同,他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以近乎跪立的姿态。
那本书应声落地,取而代之的是裴昭南的脑袋。他像许久未见主人的大狗狗,黏人又委屈:“下次不准这样了。”
江斯月愣怔片刻:“哪样?”
“趁我睡着,偷偷溜走。”
“……”
江斯月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的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这也算偷偷溜走吗?
裴昭南想扎得更深一点儿,鼻梁一直蹭她的前襟。她只罩了一件睡袍,耳垂上的珍珠折射着温柔的光,衣衫下的珍珠也跟着沾光。珍珠本就生于潮湿的腔室,它应当被好生侍弄,才会蜕变成晶莹红润的模样。
乌黑的短发蹭得人心头发痒,江斯月面红耳热,却也任由他胡闹。她身上有浴室沐浴露的香气,裴昭南整个人松弛了不少。他以这样的方式抚慰彼此的情绪,她舍不得推开他,手指渐渐没入他乌黑的短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已淋漓。裴昭南终于抬起头,提出请求:“可以再说一遍吗?”
江斯月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说什么?”
“就是那句话。”
“……你都让我说多少遍了。”
“听不够,再说一遍。”
“不说。”
“想听。”
江斯月拗不过:“那我只说一遍。”
裴昭南点点头:“好。”
江斯月敛下睫毛,深呼吸,鼓足勇气,这才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
……
2015年的夏天,发生了太多惊心动魄的事。
A股剧烈震荡,千股跌停,一路狂下两千点。东方之星遭遇强飑线天气,倾覆沉没。天津港特大火灾爆炸,余威尚在。
这些刊登在报纸上的头条新闻,似乎与尚在象牙塔里的江斯月无甚关系。
她的夏天定格在裴昭南的书房,定格在《Momen in Peking》的最后一页。
///
九月份,大三学年正式开启。
大学里的一切都变得轻车熟路。
外语学院的老师邀请江斯月参加大一新生的讲座,分享学习生活经验。讲座上有人提问:“大学恋爱是一件好事吗?”
江斯月告诉新生:“学校还是挺鼓励大家在大学期间恋爱的。谈恋爱不是坏事,因为爱人与被爱,都是需要习得的一种能力,很难凭空获取。”
又有人问:“那学姐拥有这种能力吗?”
堂下顿时笑作一团。
江斯月从容作答:“我希望可以拥有这种能力。”
这在新生群里引发一阵热潮。大家口口相传,英语系有一位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的大三学姐,传得神乎其神。
最关键的是,学姐居然单身。
对裴昭南而言,开学算不上一件乐事。
这意味着上不完的课,搞不完的作业,以及,见不着的女朋友。
江斯月平时上课很忙,周末也不再陪他过夜。
裴昭南决定给她办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日会。她即将年满二十,他要为她好好庆祝,再和她共度美好的中秋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