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二人在掖幽庭中苟且偷生,她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被磨平了天真烂漫的风流棱角。
又过去了很多年。
她垂帘听政,登上了高台之上的宝座,被尊为陈朝长公主,辅佐幼帝。
彼时边境告急。到底是战还是和,朝堂上吵吵嚷嚷,却始终没有定论,唯独谢斐站了出来,声称要出使敌国。
几乎大半个朝堂都在反对谢斐的计划,但盛云霖却允了。
而后,长达七日的闭门谈判,谢斐成功做到了不费一兵一卒,亦没有卖国求荣,就让对方无条件退兵。
谢斐这一趟出使,几乎可以用「一战封神」来形容。回到京城后,他一连官升三级,民间声望极高;而力排众议允他出使的长公主盛云霖,也坐稳了垂帘听政的位置。
再三年,长公主权势滔天,陈朝国力正盛,五湖四海,无不臣服。
在外人看来,谢斐是她的左膀右臂;而在盛云霖自己眼中,他俩好像不存在什么君臣之外的私交,总结一下就是看起来很熟,其实不太熟。
有的时候盛云霖会想,谢斐可能就是那种古今帝王最喜欢的臣子——沉默寡言,从不结党营私,还善体察上意。你有什么想法,他都能帮你完成得滴水不漏。
而他俩也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年少时窘迫的「尚主」往事,仿佛那些青涩的岁月从未发生过一般。
现如今,突然被谢斐掏钱「买下了」,让盛云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哦,本来就隔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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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斐把盛云霖带去了自己住的客栈。
他瞧了瞧她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的样子,欲言又止,干脆喊来了店小二,让他请两个婆子来,给盛云霖好好收拾一通。
盛云霖被摁进桶里洗澡,换上棉布的鹅黄裙装,再擦干了头发,最终被按在了一座铜镜前梳妆。
铜镜里的少女经清水洗干净后的面孔,竟清丽得很。
婆子们下手比较粗暴,扯得这具身体原本就打结的头发更疼了。太多年没被这样子「服侍」过了,盛云霖嗷嗷了两声,便听身后传来了谢斐的声音。
「你们轻一些。」
铜镜里映出了那人颀长的身影。
婆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呢,盛云霖登时就噤声了。
谢家世代为官,祖上出过三代宰相,四任尚书,谢斐亦年纪轻轻官至太傅。可以说,谢斐是那种名门世家的嫡系后人,六艺俱全的君子,而且正经走的科举入仕,仕途亨通,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陈煜亦对谢斐极为信任。想来即便陈煜亲政了,也是会继续重用谢斐的。所以,他现在为何不在京中,却出现在了江南?
待到梳洗完毕,谢斐用银子打发了婆子们,又让她们走前关好了门,于是屋内就只剩下他与盛云霖二人。
盛云霖也不慌,她遇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眼下这种场景倒让她有种「敌在明我在暗」的掌握感,反正谢斐也不知道这尊皮下是谁。
谢斐坐着,她站着。
谢斐压了口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盛云霖干脆地回答道。
「哪儿人?为什么会在街头卖艺?」
「京郊人。」盛云霖胡乱编道,「爹娘都不在了,我被卖给了那个猴脸阿进,他一路带我来这儿卖艺的。」
「你会用剑?」
「会一点点。」她继续说谎话不打草稿。
「哪儿学的?」
「……不记得了。」
谁知道谢斐问这么细,她觉得瞎编可能后面无法圆谎,干脆装傻。
谢斐倒也没有追问,只是道:「我云游四海,身边缺个服侍的人,最好练过一点武功。所以,我把你买下了。」
「……」盛云霖的眼睛倏然瞪大了。
云游四海?
当朝太傅,为什么要云游四海?
「有什么问题吗?」谢斐问道。
「没有。」盛云霖猛地摇摇头。
她迅速评估了自己的新角色:谢斐的丫鬟,兼保镖。
嗯,堂堂长公主沦落至此,实在是有点儿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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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客栈里来了个熟人——临安太守苏惟。
盛云霖不由地感叹:自己的熟人可真多,才醒过来一天,就遇到了两个。
苏惟一见到谢斐就客气得不像话:「谢大人!您怎么来了临安也不打声招呼呀——」
「苏大人,我已经是一介草民了。」谢斐道。
「您这说的什么话,皇上都在金銮殿上说了,只要您乐意,随时官复原职!」苏惟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以及一丝藏匿其中的谄媚,「不然谢大人,我们进去聊吧?」
两人进了厢房,大门紧闭,跟着苏惟前来的小吏们都被关在了外面,盛云霖自然也是如此。
她便兀自下了楼,和店小二聊了起来。
因太守专程赶了来,店小二对盛云霖客气得很,盛云霖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此时已是元德七年,距离她葬身未央宫已经过去三年了。关于她的死,民间有诸多传说,有说是意外的,也有说她是因谋反而畏罪自尽的。盛云霖听着不免有些好笑,自己有什么好谋反的呢?学武曌黄袍加身吗?也没必要吧。不过是皇后硬给她安插的罪名罢了。
她死之后,陈煜亲政,推行了一系列变法,但并不算特别顺利。倒是当朝太傅谢斐辞官,帝多次请其回京,斐均辞之,说是要游历四方。
谢斐虽已不再身居高位,但影响力却丝毫没有变弱。各地官员都很担心他「云游」到自己的地界来,毕竟太傅曾是帝师,一旦查出什么来,自己的乌纱帽绝对不保。
这不,临安太守一听到风吹草动,便赶了过来。
盛云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谢斐也曾对自己说过他的雄心壮志,现如今他心中的愿景并未达成,皇帝又信任他,所以,他为什么要辞官呢?
也不是没想过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但这个念头仅仅是刚冒出来,盛云霖就甩了甩脑袋,将其抛诸脑后了——不可能的,谢斐怎么会是这种人,自作多情也不能太过头。
楼上的两人聊了得有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市的灯一盏盏点起,街上一如白天那般热闹,吆喝声不绝于耳。江南这般富庶的民间盛景,在京城倒是少见得很。
店小二看出了盛云霖等得无聊,便道:「姑娘,我看楼上的大人一时半会儿不得出来,你不然去附近的夜市逛逛?」
盛云霖觉得这主意不错,虽然身上一分钱没有,但随便逛逛也不用花钱。
她独自在夜市里闲逛,卖糖人的,卖花灯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点心摊子,目之所及,应接不暇。前方倒是有一个小摊很是热闹,里里外外围的都是人,她也凑近瞧了瞧。只见两个书生装扮的少年立在摊位里,正在帮人写对联。
一问便得知,这两位都是临安书院的学生,每逢旬假,支个小摊帮父老乡亲写对联是该书院的惯例操作。因临安书院的学生们字练得好,许多人都爱来凑热闹,小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盛云霖颇觉有趣,道:「我也来帮你们写吧?」
反正是消磨时间嘛,这个消磨时间的法子不错。
见一个女孩子突然冒了出来,其中一位圆脸书生颇为不屑地道:「你?你会写字?字不好是不行的!」
另一个容貌颇为清雅的书生道:「博闻,不得无礼。」
盛云霖也不恼:「我晓得,要字好看才行嘛。随便给我张纸,我写两个字给你们看看呗?」
「看姑娘这般自信,想来字不会差。正巧我们缺人手,姑娘大可一试。」那清雅书生对盛云霖道。说罢,推了纸笔过来。
盛云霖沾了墨,随便写了几个字,圆脸书生便惊叹道:「我倒是有眼无珠了!从未见过小姑娘家的笔力如此有劲道的。」
就连旁边围观的人也在说好。
盛云霖笑眯眯的,也不做回应。她心想:不管换哪个姑娘家,整日在朝堂上和大臣们周旋,再绵软的字也能给写得咬牙切齿了。
清雅书生道:「在下裴子安,这是我同门徐博闻。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盛。」
「盛姑娘。」裴子安拱了拱手,「那便麻烦盛姑娘帮忙了。」
写字需要静心凝神,一笔一画、轻重缓急皆需注意,一旦写起来,便容易忘了时间。也不知道写到了第几副对联,她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声浅浅低了下去,似乎连空气都冷了一些。
一直到裴子安的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姑娘?盛姑娘?」
「嗯?」
裴子安道:「这位是姑娘的家人吗?」
盛云霖这才如梦初醒。
谢斐就站在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字。
盛云霖一滞。
「盛、姑、娘?」谢斐抬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裴子安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