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龙又磕头道:“……小姐息怒。小的们也是没有办法,今日下这样大的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我们都竭尽全力去搜寻老爷了,腿都抽筋了,才上岸的。小的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虽要尽忠,却也不敢不孝……”
一番话说得玉珠陷入了沉思。
是呢,谁会为了钱替老板卖命呢?像桓颢这般傻的,也就只得他一人。是她运气好,才遇到了他罢了。换成别人,譬如狗世子谢彦宰试试?是绝不可能做到桓颢这个份上的。
他一定是因为答应了她,怕她失望,才会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信念,耗尽身上最后一丝气力的罢。
“还有么?”玉珠想起是桓颢背父亲回来的,心下疑惑。
“马在路上受了惊,尥蹶子了,马车在半路翻了,是桓大人背着老爷走了十几里路走回来的。”说着,孙三龙眼眶通红,似是被感动了。“小的们要帮桓大人分担,可桓大人执意不肯,愣是自己一路背回来的……”
玉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桓颢一定是担心他们中有内鬼,万一背着人跑了,或是故意把人摔了,父亲这副病弱的样子,随便扔在哪个犄角旮旯冻一夜,明早挖出来,便会死得透透的;或是摔一跤,吊着的一口气就摔没了呢。
难怪好好的一个人,会累成那样。
沉吟了片刻,玉珠睥睨了庭院里的七人一眼,“听起来,你们似乎很有道理。但我父亲的命毕竟差点就丢了,不惩罚你们,难以服众。你们每人罚月俸半年,吃素三个月罢。”
七人本来也心里有愧,领着高俸禄,却如此无用,此番若非桓大人力挽狂澜于既倒,桓老爷只怕没命了。因此都心悦诚服,领了命,退下去了。
玉珠想了想,他们若是病了,还得请大夫,就命曾嬷嬷去吩咐厨房,“熬一锅姜汤,给他们屋子烧几盆炭火,驱驱寒气。”
曾嬷嬷答应着去了。
七人知道后,又是一阵感动。反而越发坚定了要效忠桓府的决心。
程凤娘也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听着,廊庑下的审问自是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朵。她眼眶通红,落下泪来,没想到桓颢竟然如此有勇有谋,有担当,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好孩子。
她当即亲自去库房取了两根百年人参,吩咐厨房给姑爷炖药膳,让曾嬷嬷亲自守着。
玉珠去瞧了一眼父亲,人还没醒,原本苍白骇人的气色却渐渐恢复了红润,她握住父亲的手,悄悄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回去。
*
约摸戌时正刻,桓鸿朗醒来了。
程凤娘高兴得手忙脚乱,亲自喂他吃药,给他擦拭嘴角黑色的药汁。
回忆起自己死里逃生的过程,桓老爷和程凤娘讲着讲着,竟然哭了起来。
程凤娘心疼丈夫,像哄孩子似的,拍着桓老爷的背。又把桓颢如何救下他的过程说了一遍,叹道:“……便是亲生儿子,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桓颢这个份儿的。玉珠嫁给桓颢,不仅嫁对了,咱们家也是祖坟冒青烟,才得了这样一个好女婿。”
桓老爷半晌没说话,心里酸酸涩涩的,对桓颢这个女婿的喜爱几乎要和女儿平分秋色了。
“你打发人,不,你亲自去一趟归燕居,告诉珠儿,我没事了,顺便瞧瞧桓颢,看他好些了没?”桓老爷语气郑重,往日犀利的眉眼全是柔情。
程凤娘用绣帕擦着眼角的泪花,答应着去了。
归燕居内,玉珠沐浴完,怕吵着桓颢睡觉,特意坐在外间,喜春帮她绞干头发。
昏黄的烛火下,喜春细致地帮小姐绞着头发,脸上神情分外柔和。
早上大人和夫人出门急切,天气又很不好,便没带仆从随行。她和杜鹃、杨七一整日都在府里待着。直到天渐渐黑了,大人和夫人还是没有回家来,打发包六儿去府上和沈氏说,“小姐打发小的来和奶奶说,今儿个就歇在白云路了,让奶奶早些安寝,不必挂心。”
她悄悄问包六儿,这才知晓桓老爷差点淹死,多亏了姑爷才救回一命。姑爷也病得不轻。她便和杨七跟着来了白云路,留下杜鹃支应家里。
药熬好了,曾嬷嬷领着丫鬟送来。
玉珠命喜春接过红木雕花托盘,对曾嬷嬷道了谢,便披散着一头半干的青丝,领着喜春到里间去了。
桓颢自从吃完一碗香辣馄饨,牵着玉珠在院子里散了两圈后,身上出现起热的症状,便陷入了昏睡。他身上高热不退,玉珠很是揪心。
玉珠唤桓颢醒来,她极富耐心,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唤他,“……子熹,醒醒,该喝药了……”
桓颢混沌状态之中,听到一道清凉温柔的声音在唤自己,用尽身上仅有的一丝理智,缓缓睁开了双眸。他仿佛一个被掏空的人,身体出现前所未有的虚弱。他目光好容易聚焦,看向娇软的妻子,墨黑眸光微闪。
薄唇微微一动,牵出一个苍白而又虚弱的笑容。“嗯。”声线极淡。
玉珠扶桓颢坐起身,在他身后塞了一个靠背,从喜春手里接过药碗,纤细莹白的素手捧着青花缠枝莲纹药碗,探了一下温度,微烫。玉珠噘着小嘴,吹凉黑色泛着苦味的药汁,递到桓颢唇边。
她抿唇笑着,神情异常柔和。“夫君,来,张嘴。”
墨黑眸光一动,桓颢静静地看着玉珠,心里有什么东西漫过,又酸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