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头,一只手拿着电吹风烘干头发。
“等我一下。”她的声音在几乎被淹没在电吹风噪音里,“十五分钟后,我开车把你送回去。”
那是C49第一次想要变成人类。
他忽然开始喜欢那些测试,喜欢她拿着手术刀切割他的手臂,喜欢抽血的导管,喜欢那些乏味的测试题。他和电吹风机不同,生来就不同。而现在,他想变得彻底不同。像人类和机器一样,完全不同。
太长的头发不容易吹干。
女人深红色的头发绵软稠密,被暖风一点点吹开,散发出海盐鼠尾草的香波味道。像那些白色的花朵,藏在花苞里的细密花蕊,隐秘地盛开。
“彩虹。”
“什么?”
“光段被空气中的水分子折射,发生扭曲,形成拱形的七彩光谱。”青年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吹湿漉漉的头发,忽然道:“一种光学现象。”
温蒂调小了风档,抬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古怪,“你的骨骼强度、肌肉密度都不合格。看不出你的视觉细胞还挺敏锐。还有,不要告诉别人你出来过。规定是不允许的。”
“是,温蒂实验员。”
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误以为她一只手拿着吹风机不便接电话,C49走过去,正要伸手替她拿起电话。
“不要接。”
手机屏幕灭了,但又很快亮起,锲而不舍地跳动着一个名字。
“我的未婚夫。”察觉到青年的疑惑,她简短概括,“欧文。”
* * *
犯罪事务司。
“曼容,你在哪?西里斯找你。”电话那边传来沈灿的声音。
“我有点累,先回家休息了。你们去吃吧。”
陆曼容站在走廊里,楼底的公园里,年轻的夫妇推着婴儿车,小孩挥舞胖乎乎的小手,仰着脖子傻笑。
“没看玩笑。西里斯真的对你褒奖有加,他说要给你发奖金。”沈灿笑道:“你真不来吗?机会难得。快来吧。我已经让人去接你了。”
陆曼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挂断电话。
刚要转身,忽然僵住。
银发少年站在走廊里,看不出脸上什么情绪,就像那个几天前跪在大雨里求她不要走的人不是他一样。
“主人,沈调查员让我来接您。”
他们早就不是恋人了。
除去财产所有权,再没有任何交集。
自从她从NO.4区回来,诺亚一直住在机器修理局。二人再没在私下场合见面。
或许少年真的改变了,没有再对她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他站在轿车旁,替她拉开车门。
雨拍打在车窗上,陆曼容坐在后排,忽然困意袭来。
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被孩子们堵在角落里拳打脚踢,7岁的女孩浑身是泥,黑色的长发凌乱遮挡了一张脸,像只折断翅膀的鸽子,蜷缩在墙角。站在巷口的男生,穿着白衣黑裤,逆着日光,弯腰向她伸出手。
然后燃起火来。
火越来越大。吞噬了小巷、碎啤酒瓶、还有那个向她伸手的校服少年。少年的脸被剧烈的火光吞噬,唇一开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
烈火、浓烟、尖叫、哭喊——
陆曼容猛地惊醒!
她的大脑很混乱。有人在拍打车窗,叫她的名字。
“……沈灿?”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给我打电话,我才来找你的。”黑衬衣青年扶着车窗,几乎被淋成落汤鸡。
“我给你打过电话?”陆曼容用冷汗涔涔的手摸出手机,瞬间怔住。
确实。
通话界面还在闪烁。
“陆调查员经常做噩梦,你不知道吗?你应该及时把她叫醒。”沈灿挂断电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驾驶座的诺亚皱眉,“你们现在不住在一起了对吗?你如果来不及照顾她,可以打我电话。”
“那就这样,晚上我把她送回家。”沈灿对诺亚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你休息一天,你从没给自己放过假是不是?”
“我不需要假期,沈调查员。”银发少年平静道,一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用你送。”陆曼容拍掉沈灿的手,“我又不是残疾人。”
雨水顺着青年的脸流下来,濡湿的黑发凌乱垂下来。他咧嘴看着她笑,两只手搭在车窗上,像一只为了肉包子摇尾巴的黑犬。
“走啦。”沈灿拉开车门,把她拽下来。“就等你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驾驶座的银发少年眼睫微垂,遮住那双浅灰色的眼瞳,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攥紧,很快又松开。
雨越下越大。诺亚看向车窗外。
泊油路很湿滑。陆曼容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沈灿很快扶住她,然后他们说笑着走远。
诺亚再次回到了陆曼容的公寓。
看得出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陆曼容没打扫过屋子。沙发上堆着毛衣和围巾,餐桌上还有几个空易拉罐,杂志洒了一地。
作为家庭管家仿生人,诺亚刚刚出厂的时候,数据库被统一录入了人类的生活习惯。有的人类拥有整理癖,享受把脏乱的公寓重新变得干净整洁的过程,有的人类则讨厌这个过程。毫无疑问,陆曼容属于后者。
处理完所有垃圾之后,少年坐了下来,将电源线连接自己的颈圈,开始充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