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褚颜并未下楼和他们一起用餐，褚世鋆也没有提起褚颜为什么会被接回家里。但身为医生，凭借着敏锐的感官，温荔还是看出了褚颜的不对劲，并且猜到了些许缘由，以至于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提不起什么胃口。
贺知衍将她的心绪不宁看在眼里，在桌下轻握她的手，“要是饭菜不合胃口，我们就早些回家，不在这边多待了。”
温荔回过神，笑着冲他摇了摇头，开始专心吃饭，不再多想。
饭后，他们陪着老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褚世鋆却时不时地叹气，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讲。
他沉默许久，终于与他们说起褚颜的事情。
“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你妈妈在家里晕倒，送去医院，检查出来是脑部肿瘤复发，并且已经开始扩散。医生建议住院保守治疗，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到医院去了。”
温荔果真没有猜错。半年前褚颜病愈出院时，她便听魏宁说过，褚颜脑部的肿瘤无法根除，术后复发的概率很大。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温荔不知该以何种心情来面对这个不幸的消息。从私心来说，她是一分一毫也不愿插手褚颜的事情，若说她对褚颜毫无恨意，那未免也太过虚假。但作为一个医生，她却无法不对患者怀着怜悯之心，有时她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圣母。
她内心矛盾，便只好沉默着一言不发，佯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客厅里太过安静，能够清楚地听见指针走动的声音。
见褚世鋆脸上隐隐透着愁容，贺知衍终于开口：“不论如何，身体终究是她自己的，还是劝她积极配合治疗吧。有需要用钱出力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贺知衍言简意赅，褚老爷子顷刻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他已不再顾念同褚颜的母子情分，只劝她保重身体，多为自己挣得几年的光景。
“我明白，你妈妈从前做了太多错事……”褚世鋆摇了摇头，混浊的视线扫过贺知衍，又落在温荔身上，见她眉眼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似心情不佳，便不再多言，“这样也好，让她静下心来好好休养，有些事情，也该她自己反思清楚才好。”
贺知衍始终担忧温荔的情绪，不打算再多待。临走前，梁晟从楼上下来，小跑几步叫住他，说是褚颜想见他一面，和他说说话。
他下意识看了温荔一眼，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听见她说：“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回到家已经很晚。温荔实在太过疲惫，没有精力再想其它，囫囵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约莫半小时过去，贺知衍洗过澡从浴室出来，从身后紧紧拥住她：“睡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蜷进他怀里，困得睁不开眼：“几点了？”
“很晚了。”贺知衍关了灯，手指抚过她的发丝，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她恬静美好的睡颜，忽地开口，“你不好奇，刚才褚颜叫我上楼都跟我说了什么？”
温荔半睡半醒，朦胧间听见他的声音，依旧不想睁眼，“……我好累，明天再说吧。”
想到她今天做了一整天的手术，此刻定是疲惫不堪，他便不再打搅她，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
次日七点，闹钟准时响起，温荔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洗漱过后往饭厅走，依稀闻到煎蛋和白粥的香气。
她将长发挽起来，来到厨房，贺知衍果然已经做好早餐，只等着她醒来。
温荔凑过去极其自然地吻了他一下，接过他手中的牛奶，浅抿一口，问道：“昨晚我太困了，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他正要开口，餐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将他的思绪打断。
察觉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温荔立马跑去接听。拿起来看了下，是一通跨国来电，号码归属地是德国，来电人叫作leon，是她在柏林工作时的同事，也是留学期间与她同专业的好友。
回国后，温荔工作太忙，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维护从前的同学和同事关系。
算起来，她和Leon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联系了。
温荔疑惑着按下接听键，与对方打了声招呼。那边时间不早，已经是深夜，Leon便不再啰嗦，直接与她说起正事。
两人全程用德语沟通，贺知衍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却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总之就是，快看邮件，Hans教授等不到你的回复都快急疯了，这才托我联系你。”Leon在电话里绘声绘色地与她描述。
“我知道了，谢谢你。”温荔挂了电话，没有功夫再去吃饭，立马打开了许久不曾登录的GMX。
账号登录成功，里面果真有几封未读邮件。
温荔逐个点开，看见里面的附件内容，不由得眉心颤了颤，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怔愣了一两秒，她点开和Leon的聊天记录，将他发来的Hans的手机号码复制下来，直接拨了过去。
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Hans直截了当地问她：“Winnie，倘若你能回到柏林这边的医院工作，我会直接给你副主任医师的职位，手头的两个研究项目也会带上你。于你而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温荔的手指攥在一起，面容平静，心却跳得飞快。站在原地思索许久，终于给出回复：“您让我想想，行吗？”
“好的，我至多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周之后，我就要把名单上报了。”Hans在电话那头温和笑了笑，还不忘给予她真切的祝福，“无论如何，祝你好运，Winnie.”
挂断电话，温荔将手机搁在一旁，继续
吃饭。
贺知衍递给她一片抹了果酱的吐司，见她神色不大对劲，问道：“怎么了？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喔，第一通电话是我在柏林的同事打来的，第二通电话是我打给我导师的。”她回答得详细，毫不避讳。
“嗯。”贺知衍点点头，原本不想多问，但回想起她接电话时复杂的表情，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个时间，德国应该是在深夜吧，他们打电话给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的确有点事情，我不想瞒着你。”温荔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吐司，想了想说，“是我曾经的导师找我，希望我回到柏林，回到夏里特医院的神经科工作。”
贺知衍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中染上几分错愕：“怎么会这么突然？”
“那边有一位副主任医师刚刚离职，正好将职位空出来。汉斯说，只要我愿意回去，在规定时间内通过考试拿到职称，就能立刻上任。”
他紧张到手心溢出细汗，“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和他说了，我需要考虑一下。”见他神情严肃，温荔握住他的手，轻松地笑了笑，“你别紧张嘛，话虽这么说，但我肯定不会去的。”
“为什么？”贺知衍问她，“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试一试？”
“啊？我还能有这个选择吗？”温荔被他的态度搞懵了。
“为什么不能有？”贺知衍反问她。
温荔脸上写满疑惑，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贺知衍起身，挪到她身边坐下，“荔荔，尽管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也希望你是自由且独立的。你只管跟着你的心走，不用顾虑太多，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温荔听得一头雾水，“可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啊，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了。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我都有自己的考量，我也确确实实是在跟着自己的心走。”
“你放心，我不会放弃我的工作，也不会丢下你。”她握紧他的手，向他保证，“我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更不会委屈自己一分一毫。有你和外公宠着我陪着我，给我托底，我也算是有了第二个家。”
“啊，对了，还有吞吞！我怎么把它给忘了？”她敲了敲脑袋，最近记性好像越来越差。
“总之，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再独自一人漂泊海外，居无定所。我只想和我的家人，和我至亲至爱的人在一起，永远不要再分开。”
第80章 难寐（正文完）她在熹微的……
吃过早饭，贺知衍同温荔一起出门，开车将她送到医院门外。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忽然回想起昨晚在外公家，褚颜同他说的那些话。
那时他虽然已从外公口中得知褚颜的身体状况，但推门进去的那一刻，看见褚颜苍老数十岁的面容，看清她鬓边半白的发和眼角极其清晰的皱纹，出自本能反应，他的心还是疼了一下。
褚颜倚坐在床头闭眼休息，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她的身体虽大不如前，性子却丝毫未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她在一起了？”
贺知衍拉了把椅子坐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您只需要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我们的事情不需要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