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啊,表面上尊敬我爱戴我,说我是贺治文的贤内助,贺家离了我根本转不了。可背地里呢?人人骂我小三狐狸精,说我踩着褚颜上位。”
“当初我和你姨父结婚的时候,他和褚颜已经离婚很久了。”赵书瑾说,“我承认,我嫁给贺治文,确实是优中选优,看中了他的身份地位,可我也为此失去了许多,比如曾经流掉的那三个孩子……”
赵书瑾同贺治文结婚后曾有过三次身孕,只是次次都意外流产,没有一次顺利生产下来,她的身体也因此遭到永久性的损伤,再也无法生育。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晓这其中有哪些人的手笔,久而久之,也渐渐明白过来,只要褚家人不许,她就永远无法生下带有贺家血脉的孩子。
这也是她将温荔接来身边抚养的原因。
有个亲人在身边,她日后才能老有所依。
主意是贺老太太出的,也算是贺家对她的补偿。毕竟养一个知根知底的亲戚家的小孩在身边,总比去福利院领养毫无血缘、不知底细的孩子要好得多。
赵书瑾无法将自己的私心告知于温荔,便只能以“思念姐姐”“放不下姐姐的孩子”作为掩饰自己真实目的借口,以此将她留在贺家,悉心教养,以后便可成为自己的依靠。
她沉默良久,看着小姑娘懵懂单纯的眼神,强行咽下内心的不安与苦楚,柔声对她说:“我既不甘你平凡潦草的过完一生,又不愿你像我这样过得委屈将就。”
“荔荔你要记住,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一定要和小姨一条心。”赵书瑾握住温荔的手,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拍了拍,语重心长地叮嘱她,“不论是褚颜还是贺知衍,都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你要小心防备。”
温荔第一次从小姨口中听见这样的话,眼皮陡然跳了跳,有那么一瞬的心惊。
眼前晃过下午在酒店大厅里,贺知衍一改往日的烦躁与不屑,眉目温和地与她对话的场景……怎么看,他的温柔与耐心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内心矛盾,不知该如何回应小姨的话,便转移话题道:“小姨,那你有没有想过,脱离现在的环境,试试另一种可能?”
赵书瑾闻言笑了笑,眸色渐渐冷下来,嗓音飘忽:“我这辈子是注定无法迈出这一步了。我若是放松警惕,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涌上来。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少人盯着贺太太的位置,巴不得我出事了她们好上位呢。”
这话涉及到了温荔的盲区,她知晓赵书瑾的意思,也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却无法对她和姨父的事做出任何评价。
半晌,她关了灯,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阖上眼:“已经很晚了,小姨,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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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山上雾气缭绕。
人迹罕至的墓园里,赵书瑾将一束玉兰花放在姐姐的墓碑前,看着赵毓兰的遗像久久不言。
直至温荔的手机铃声响起,她跑去一旁接电话,赵书瑾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弛下来,募地抬了抬唇角,低笑出声:
“姐姐你看,我如今不是过得比你好吗?”
她望着相片上赵毓兰慈眉善目的面容,缓缓开口:“二十多年前,我考上京州大学的文学系,可爸妈说家里条件不好,都不支持我去京州念书。我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独自跑去京州,一边打工,一边上学。”
“后来许多次,爸妈找去京州,说是给我说好了人家,他们劝我退学,回去找一份工作,早些嫁人生子。”
“姐姐,那时候我以为你会站出来帮我说句话的,可你没有。”赵书瑾哭着说,“这个家里我最信任你啊,我也最敬爱你,可你却站在爸妈那边,一次也没有帮过我。”
“我恨极了家里人,所以将近十几年的时间里,没有回过家一次,连爸妈去世都不曾露面。直到后来你也走了,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赵书瑾平静地说着,泪流不止。
忽地笑道:“如今我四十多岁了,却无儿无女,这算不算是上天对我当年任性出走的惩罚?”
簌簌冷风中,赵书瑾头发被吹得凌乱。她将随风拂动的长发捋到耳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女士香烟,用掌心拢着点燃,深吸一口,随即眉心蹙起,冷着声说道:“我把你的女儿养在身边,她就是我以后的依靠了。”
“我会尽力护着她,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同样的,她这一辈子,都得按照我给她规划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按照我的意愿去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她微微弯下身,指尖抚过墓碑上的照片,弯唇笑道:“姐姐,这算不算是你死后唯一回报给我的东西?”
赵书瑾缓缓吐出一缕烟气,余光瞥见温荔已经打完电话,沿着阶梯走上来。
她掐灭手中的香烟,抛进远处的垃圾桶里,临走前又想起些什么,冷静地开口:“对了,姐夫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你放心,他到底是荔荔的父亲,我会帮荔荔找到他的。”
她募地停顿,唇角笑意更深:
“不论他是死是活。”
第19章 沉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
冬去春来,夏过秋至,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温荔结束了高二下学期的课程,升了高三,凭着优异的成绩顺利转入了
理科特奥班。
某日放学归家,小姨和姨父外出有事,邵林便只让厨房安排了她一人的晚餐。
等饭的间隙,温荔独自坐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看书。她看的是德语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旁边放着一本中文译本,两个版本对照着阅读,遇到生词便会在一旁做上标注,这样更有助于自己巩固和提升。
温荔看得认真,丝毫未注意到门外的动静。直至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她才回过神,一抬头便撞上一双黝黑深邃的眼。
“哥哥?”温荔慌忙起身,眼中含着疑惑,不解地问,“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回来?”贺知衍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书籍翻了翻,“最近还在学习德语?”
“嗯。”温荔有些拘谨,“最近学习比较紧张,也就是放学回家后抽空看一看。”
贺知衍点点头,唇角微扬:“挺好。”
前段日子,贺知衍顺利拿到了保研名额,直升了本院的研究生,目前正攻读金融和英语专业的双学位,课业相当繁忙。再加上还要兼顾公司运营,他几乎很少有回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宿在自己的公寓。
此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温荔自然觉得奇怪。
见她发呆,贺知衍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一副长辈口吻问道:“都升高三了,对未来有没有清晰的规划?有没有感兴趣的学科和专业?”
温荔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想了想说:“我想学医。”
这个回答显然在贺知衍的预料之外,他眉心动了动,“原因呢?”
温荔想学医并不是一时兴起,这个愿望已经埋在她心里许多年,只是今日贺知衍问起,她才有机会将这一念头从心底挖掘出来,讲与他人听。
这些年她虽嘴上不言,却对母亲的离世久久不能释怀。自母亲离开后,她便格外感慨生离死别,渐渐萌生了日后要当医生,治病救人的想法。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提起母亲,引得气氛伤感,便没有过多解释,只轻声说道:“我就是想学医。”
“除了这个呢?”贺知衍又问。
温荔抬起头,眼眸忽然变得明亮:“我还很喜欢德语,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看了很多德语电影和历史纪录片,我是真的很喜欢德国,如果以后能去德国念书就好了!”
看着她眸中闪烁的光亮和憧憬,贺知衍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以他对自家长辈的了解,温荔所说的这两桩心愿怕是都不可能实现。
按照赵书瑾给温荔规划的人生道路,她以后必然要选金融类专业,将来好进入贺氏集团旗下的相关企业任职,也算是学以致用。
更遑论作为贺家人,尤其是作为一个女孩,日后哪怕走得再远,到了年纪也会被家中召回,作为家族联姻的工具,由长辈安排婚事,为家庭尽一份力。
贺知衍会如此肯定,是因为他的同学朋友里,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在其中,有苦不能言。
见他脸色沉下去,眉头也紧蹙着,温荔拉了下他的衣角,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贺知衍回过神,掌心摁在她的后脑勺轻揉两下,“高三这一年至关重要,好好学习,不可以懈怠。”
他低下身,忽然凑近一些,看着她,神色认真,似在向她许诺什么:“你放心,你想要的,以后都会实现。”
“哦……好的,那借您吉言。”温荔被他这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却也不好意思多问,拿过桌上的书继续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