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父是不愿和陶氏集团有任何沾染,生怕自己多管闲事,日后会给贺家招来灾祸……他是怕陶延盛报复贺家。”温荔哽咽着说。
“看来你还算聪明,一点即通。”褚颜从座椅上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明白贺治文为什么同意你和贺知衍在一起了吗?”
“他在你父亲的事上欺骗了你,并为此感道良心不安,所以才想着从别的方面补偿你,比如接纳你,让你成为真正的贺家人,与他们荣辱一体。这样一来,他既能瞒过你,也顺带着瞒过了知衍,你们一家人就此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氛围
里,谁还会在意温宏远这个将死之人呢?”
“但那好歹是你的父亲,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明明可以报警搭救,却选择置身事外。为了不与陶家产生牵连,不惜让你父亲自生自灭。”
说到这里,褚颜忽地冷笑一声:“还有啊,这件事情,你小姨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是在权衡利弊过后,选择帮贺治文隐瞒,做一颗听话的棋子,也好稳住自己贺太太的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贺治文选择你做他的儿媳,还不是因为你无权无势,最好掌控?”褚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她沾满泪痕的脸,轻叹道,“真可惜啊,本该是无忧无虑最美好的年纪,可你的人生,你爸爸的人生,就这样被陶家人和贺家人彻底毁掉了。”
话音刚落,褚颜感觉到头脑有一瞬的眩晕,险些站不稳,立马从包包里翻出一瓶药片,倒出几粒来,就着水咽下。
她在助手的搀扶下靠着墙壁静站了会儿,渐渐缓过劲来,看着她说:“商人最看中的永远只有利益,陶延盛如此,贺治文如此,作为他的儿子,贺知衍自然也是如此。”
“若不是看透了这一点,当初我怎么会和贺治文离婚?”
温荔麻木地站在原地,看着重症病房里病骨支离的父亲,心脏闷痛以至于身体产生了连锁反应,开始头疼耳鸣,双眼晕眩。
“事实真相你都看到了,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清楚了吧?”褚颜如判官一般站在她跟前,用极其温柔的语调道出最最残忍的话来,“我这个人还算慷慨,给你一周时间和我儿子断干净,我保证你父亲能够接受最好最高效的治疗。”
“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不敢保证你父亲能不能撑到陶家落败、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毕竟现在陶家还没彻底倒台,倘若你父亲的下落在此时泄露出去,你猜陶家人会不会放过他?他会不会只剩死路一条?”
“好孩子,好好想想吧。”褚颜拍了拍她的脸,红唇在她眼前张合翕动着,像是要滴出血来,“毕竟只有一周时间,一定要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走吧,岑东。”她揉了揉眉心,对一旁的助手说,“我好久没见到我儿子了,你送我去一趟他公司楼下吧,我要去看看他。”
第55章 沉眠她早已成为母亲的缩影
温荔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根浮木上,四周不断涌来的浪潮随时都能将她淹没,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的孤立无援。
她在医院的走廊上待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值班医生建议她离开,她才抱着怀里厚厚一沓文件走出重症科室。
从医院出来,温荔一时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她已经许久没回过贺家,而贺知衍这边,褚颜只给了她一周的期限让她彻底断干净。现在除了回到云城,回到奶奶身边,她似乎真的无处可去。
可转念想想,事情还没有解决,她不能逃避。
父亲还不知要在icu住多久,他的情况那么糟糕,光是一天产生的费用就高达万元。倘若这件事迟迟得不到曝光,日后该由谁来支付这笔昂贵的医疗费?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为以后做打算。
温荔在医院附近的公交站台坐了许久,手机捏在手里,手心的汗将屏幕濡湿,留下满屏错乱的指纹。
内心挣扎许久,温荔点开了手机通讯录。她手机里是存过褚世鋆的电话号码的,外公那么喜欢她,如果知道了她此刻的处境,应该会出手帮助她吧?
电话接通,她有些急切地开口:“请问是褚爷爷吗?”
“喔,是温小姐吧?”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润男声,“我是褚家的管事梁晟,我们从前见过的。”
“梁叔,我有事想找外公帮忙,他现在方便见我吗?”
那头迟疑一瞬,与她解释:“是这样的温小姐,现在正值秋季,市区里到处棉絮纷飞,老爷子患了喘症咳疾,身体状况不太好,现下已经搬到京郊的疗养院居住了,归期未定呢。”
“这样吗……”温荔心里的那根弦再次紧绷起来,“褚爷爷的病严重吗?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老爷子特意交代过了,你们晚辈要忙着工作和学业,本就辛苦,就不必来看望了。”梁晟说着,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放心地问了句:“温小姐您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您可以先告诉我,稍后我再帮您转达给老爷子。”
心中那点希冀渐渐化为泡影,温荔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泪,手指攥紧衣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谢谢梁叔,不用麻烦了。褚爷爷保重身体要紧,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温荔颤抖着手将电话挂断,如同亲手掐灭最后一丝希望。街边透凉的风将她发丝吹得凌乱,灌进单薄的衣衫里,她拢了拢衣领,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过人行道内侧那条林荫路,头顶不停地有枯叶落下,抬头看了眼梧桐树稀疏的枝叶,她恍然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想到云城的秋天。在放学回家的那条小路上,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一脚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那时爸爸妈妈就那样牵着她的手,任她蹦蹦跳跳踩在落叶上,笑得天真烂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生活戛然而止,她的人生开始节节倒退?
她怅惘地想,如果当初父亲没有出事,她的母亲也不会日日以泪洗面,历尽辛苦跑遍各个部门维权,在无数个难熬的夜里苦等他的消息,最终在日复一日沉郁消极的情绪中一病不起,抱憾离世。
如果不是陶延盛,她还会拥有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么多年以来,她也曾寄希望于小姨和姨父,在他们的开解和宽慰中傻傻等待父亲的消息。
她曾真的以为自己是被真心疼爱过的。
可到头来一切只是骗局,甚至到了谎言被戳穿的这一天,她连与他们抗衡的资本都没有。
九年过去,她成了第二个赵毓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沦为母亲的缩影。
而她却日复一日地沉溺在这虚无的假象里,迷失在旁人精心编造的谎言中,直到现在才幡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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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衍从公司出来时刚好六点,天色还没彻底暗下去。他径直走向路口那辆黑色轿车,敲了敲车窗,对车里的女人说:“下来坐我的车吧,我不喜欢有人跟着。”
褚颜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他一眼,勾唇笑道:“好,我听我儿子的。”
到了餐厅,被服务生领着往包厢走时,贺知衍忽然接到了梁晟的电话,他眸色微凝,迟疑一瞬,对褚颜说:“您先进去吧,我接个电话。”
褚颜眉梢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疑问,却没多说什么,跟着服务生进了包间。
贺知衍去到走廊尽头,有些疲惫地开口:“梁叔,有事吗?”
梁晟沉吟片刻,说道:“刚才温小姐来过电话,说是有事要找老爷子,好像很急的样子。”
“她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吗?”
“没有,她听闻老爷子身体不适,就没再多说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
通话结束,贺知衍立马打给温荔,电话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准备再过去的时候,收到了温荔发来的消息:【忘记跟你说了,我和霍心怡在一起吃晚饭。】
【好。】他回复。想着在电话里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他就没再追问,打算等晚上回到家再好好与她聊一聊。
来到包厢门外,有侍应生为他开门,贺知衍径直走进去,拉开凳子坐下。
褚颜正翻看菜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一眼,揶揄道:“怎么去这么久?在给谁打电话?该不会是你的小心肝吧?”
贺知衍没出声,只静静看着她,脸上已有几分不悦。
褚颜直接忽略了他的情绪,继续翻看菜单。
点过菜,有服务生推门进来,送了餐前的开胃汤上桌,褚颜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喝点汤,我看你最近瘦了,人也憔悴不少。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成天这么拼命,把身体弄坏了可不值当。”
贺知衍垂眸看向碗里的汤,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细细品尝后,只觉得索然无味。他缓缓掀起眼皮,冷淡地,没有一丝感情地看向对面的人,低唤了声:“妈。”
指尖松开勺柄,“啪嗒”一声,勺子滑落碗中,有几滴汤水溢出来洒在桌布上。他蹙了蹙眉,哑着声说:“我很好奇,你现在做出这副姿态,究竟是发自内心的关心我呢,还是在跟我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