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六年,她一个人生活在国外,日子漫长充实,偶尔也会觉得疲惫和无趣。
她的生活依旧繁忙,忙着提高自己的德语水平,忙着与人社交试图扩大自己的交际圈,忙着到处兼职,每月固定攒下一笔钱来还债。
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挤压自己闲余的时间,企图填满生活的每一丝缝隙。说白了,不过是不愿再想起起过去的人和事,徒增痛苦与烦恼。
那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班内组织了一次聚餐。是在圣诞夜当晚,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有人发现温荔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便主动cue她玩游戏,回答真心话大冒险的犀利问答。
同往常一样,她保守地选择了真心话,紧接着,身旁的男生抽了张卡片向她提问:“你目前最想达成的心愿是什么?”
她拿起手边的酒水一口气饮了半杯,借着酒意才敢将真话说出口:“我想家了,想回家。我还很想念一个人。”
后来一个人独自漂泊的日子里,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是爱我的。”
泪水落下来砸在杯子里,激起小小的一圈涟漪,她一时情绪失控,额头抵在杯壁上低声啜泣起来。
大家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围坐成一个圈,温荔自然而然地成为话题中心,所有的目光都朝她聚拢过来。
看着她少有的失控的荒唐模样,大家怔愣一瞬后,纷纷沉默下来。有人过来贴一贴她的脸颊轻声安慰她,也有人过来拿下她的酒杯温柔地开解她拥抱她。
与她同专业同班的德国男生Leon给她递来一杯温水,说起来,在西方国家很少有人会喝温水,可见男生是真的细心地做了功课。
他轻柔地拍了拍温荔的肩,对她说:“能够被你记在心里这么久,让你为他酩酊落泪,看来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但比起沉溺过去,我更期待你能够向前看。”
后半句话,温荔没能听得真切,脑袋埋在膝盖上胡乱点点头,渐渐由低迷的啜泣演变为嚎啕大哭。
这一晚,她的确沉浸在回忆里,借着醉意将积压在心底近一年的情绪通通发泄了个干净。这是她少有的失控时刻。
从前那些看似平淡的时光,实则浓烈而又深刻。她以为只要自己刻意不去想起,就能彻底摆脱那些回忆。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了。
她很爱他,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从前的那几年里,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她对贺知衍的感情有喜欢,有依赖,有崇拜,有那份让她依恋的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却不敢将其归类于“爱”。
爱这个字眼太过磅礴宏大,她释放不出,也承受不起。
直到那晚,她对他的想念如洪水泛滥,再也抑制不住,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也有真切地爱过一个人。
后来当了医生,她以为医者可以自愈,实则不然。
经历一次沉痛的分别,就如同生了一场重病,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仿佛是将身体的某个脏器硬生生剥离出去,只余下空荡的残躯。
病好了,却留下了后遗症。那些记忆总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脑海里,每分每秒都在侵蚀她的重新铸造起来的勇气,企图将她拉回到沉痛的过去,永远不得脱身。
回到科室,大家都纷纷打了卡,准备去食堂吃午饭。温荔觉得没什么胃口,就直接回了办公室,从储物柜里取了片蒸汽眼罩,轻敷眼睛上,打算踏实地补个觉。
时针指向一点的时候,她听见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她睡眠浅,还是瞬间清醒了过来。
摘下蒸汽眼罩,她看见魏宁朝她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个便
当盒和一瓶牛奶,无奈看向她:“早上才刚犯了胃病,中午又不吃午饭,钢铁战士也没你这么能捱。”
温荔被他逗笑:“我要真是钢铁战士就好了,就可以一个人打三份工来还债。”
魏宁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浓黑的眉再次皱起来,一边帮她揭开饭盒盖子,一边打量她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刚才在一楼大厅门外拉扯你的那个人……是你之前的那个男朋友吗?”
“嗯。”她接过魏宁递来的餐具,轻松地点了点头。
“他没对你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说了,但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让我无力反驳。”
“那如果他再来找你……”
“他不会再来找我了。”温荔打断他的话,专心对付着眼前的饭菜,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
许久,对面传来一声微末的叹息,魏宁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希望以后的日子,你能够忘记从前那些不愉快,过得顺意开心。”
傍晚下班,路过护士站时,温荔对着窗外镶嵌着白雪的松枝拍了张照。白花花的树枝上挂着一轮落日,看起来有种别样的意境。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发个朋友圈,忽然有人从背后拍拍她的肩:“温医生,您下班啦?”
回过头,是科室里的护士小王,小姑娘脸上挂着粲然笑意,显然是有好事宣布。她笑着问:“怎么了?瞧你这样子,难道是好事将近了?”
果不其然,小姑娘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拿了出来,双手递给她一张请柬。
“哇,恭喜啊。”这一天下来,经历了太多狗血的不堪回忆的事,直到此刻,温荔总算沾到一些喜气,发自内心地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听说你和你男朋友经历了八年的爱情长跑,现在终于要修成正果了?真让人羡慕!”
“加油啊温医生,你也可以的!等你的好消息!”小王冲她挑眉,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暗示意味明显。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温荔用胳膊碰了碰她。
小王冲她眨眼:“温医生,后天你和魏医生一起来呗。”
“啊?为什么?”
“你们俩不是都住在医院分配的职工公寓吗?离得近不是!”小王激动地说,“再说了,你俩可是咱们科室的金童玉女,连主任都发话了,你们不仅得一块儿来,还得代表咱们科室一起上台致辞呢!”
温荔瞳孔颤了颤,“哎呀,我社恐,就别上去丢人了……”
“别怯场呀,你那么漂亮那么优秀,就是要多表现自己!再说了,到时候我老公的同事和领导都会到场,你好好表现,说不定桃花运它就来了呢!”
温荔嘴唇张了张,正准备问一句“你老公是做什么的”,结果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震得她手心发麻。
低头看了眼,是一通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稍等啊,我接个电话。”她对小王说。
小王全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那就这么说定了温医生,再见喽!”
“……”温荔已然无暇顾及眼前的对话,将手指摁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解锁,按下了接听键:“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咳,随后是一道陌生苍老的嗓音:“是荔荔吗?”
温荔细细分辨着这声音,怔然几秒,才反应过来对面是谁。她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地问道:“您是……褚爷爷?”
“欸,是我呀。”老爷子嘿嘿笑了声,如多年前那般慈爱地同她讲话,“孩子啊,外公听说你回京州了,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你的手机号码。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了,来陪外公吃顿饭好不好?”
听着老人比多年前苍老数倍的嗓音,温荔忽然觉得眼眶酸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甚至注意到,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老人依旧对她自称“外公”,丝毫没有拿她当作外人来看。
面对老人的盛情邀请,她实在忍不下心拒绝,可她和贺知衍之间尴尬的关系,又让她很难点头答应。
深思半晌,她想了个折中答案:“褚爷爷,这段时间我工作有些忙,等我忙过这几天就去看您,好吗?”
“欸,好啊好啊。”老人连连答应。
温荔嘱咐老人注意身体,随后礼貌道了再见,将电话挂断。
回想起十九岁那年,贺知衍带着她去褚家老宅看望外公,那时老爷子还曾欣喜地将其妻子的遗物拿给她,要她收下。
早在那个时候,外公就已经认可了她这个人……
只是没想到,到了最后,她终究还是辜负了老人的心意。
-
周六一早,温荔化了得体的淡妆,穿了一身黑色丝绒长裙,外面裹上一件米色大衣出了门。
刷了门禁,她看见魏宁已经早早将车停在她住的那栋单元楼下等待着她。
她冲魏宁打了声招呼,坐上车与他一同前往王茜茜家,参加接亲和送亲仪式,经历了一上午的喧嚣吵闹,过后又驾车赶往酒店,参加婚礼庆典。
到达酒店宴会厅,温荔脱下身上的大衣去了后台,和魏宁一同商量着一会儿该如何代表科室致辞。
两人对完发言稿回到宴会厅的时候,仪式正好开始。温荔提着裙摆,跟在魏宁身后走到自己科室所在的那块区域,寻了空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