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荔看着对面冲着自己挑眉微笑的女人，似有一股凉意慢慢穿透四肢百骸，过往那些画面又一帧帧在她眼前重现。
那个女人，是褚颜。
温荔固然有些情绪失控，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态，朝着病床上的人走过去，礼貌笑道：“褚女士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以和我说一说。”
她的目光落在褚颜身上，从前那张精致艳丽的脸此刻未施粉黛，脸色泛白发虚，甚至有些浮肿，整个人也不似从前那般光彩照人，看起来像是老了数十岁。
唯独那双黑沉的眼睛，和那令人感到不适的高高在上的笑意，分毫未变。
见褚颜脸上晃过一丝疑问，焦悦立马开口解释：“这位是我们精神外科的温医生，以后您的日常检查都由她来负责，今天下午我就和温医生正式交接了。”
“那很好啊。”褚颜唇角噙着笑，“温医生一看就是个平易近人、认真负责的好医生，看着亲切，一定跟我很合得来。”
“荔荔，那我就先走了。”焦悦拍拍她的肩，低声问道，“你一个人ok吗？我看她好像对你挺满意的，应该不会为难你。”
温荔点点头：“没事，你去吧。”
待焦悦走后，护工阿姨带上房门，挪过来一张凳子让温荔坐下。
温荔礼貌笑道：“谢谢，我站着就行。”她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病例翻看了下，又看向褚颜，“病例上写着，您时常感觉到胸闷气短，并且伴有呕吐症状，偶尔还会四肢抽搐，肌肉酸痛无力。”
“按照您的情况，焦医生应该安排您做了脑部ct和核磁吧？”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看了看，又问，“检查结果是还没出来吗？我看这里面没有。”
“是，影像科那边说，检查报告出来了会送过来的。”依旧是护工替褚颜回答。
而褚颜则始终靠坐在床头，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紧盯着对面的人。多年不见，曾经那个在她眼中软弱可欺的小姑娘，如今却换了一副面孔，面对着她，眼中不再有怯弱和闪躲，连说话都变得有底气，看起来坚韧果决。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温荔，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回到京州，再次站在她的面前，甚至成了她的主治医生。
一切都是那么的戏剧性。而如今，她们的位置悄然发生转变，温荔才是那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人。
这让她觉得一切不再那么有趣，甚至有些屈辱和不适。
她看着温荔，良久才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我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是啊，谁能想到呢。”温荔面无表情地看向褚颜，她不愿再提起过往旧事，也不愿再自我内耗，索性与她直言，“现在整个科室的人都知道褚女士身娇肉贵，且对主治医生的要求极高。如果您对我仍然感道不满意，可以直接让我们主任来负责您的日常检查，您看如何？”
“六年不见，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褚颜哂笑一声，略略坐直了身体，眸色变得愈发深沉难测，“你真当有我儿子护着你，我就对你毫无办法了，是吗？”
她咧唇笑了笑，将心思尽数写在脸上，“我不会再换人，我就认定你来当我的主治医生。我在你手里出了事，你负全责。”
回到办公室，温荔拿起水杯去饮水机旁接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照理说，如今褚颜失势，褚老爷子和贺知衍都同她断绝了往来，她已经翻不出什么风浪，自己也不必再惧怕她。
可褚颜的出现的确深深的膈应到了她，过往的画面无孔不入地朝她大脑里钻，那些不愿提起的往事，又一幕幕变得清晰起来，让她避无可避。
坐在办公桌前思索许久，她还是起身出去，在走廊尽头敲响了赵主任的办公室门。
“主任，vip病房2号房的那位病人我诊治不了，您换别
人负责吧。“她尽量心气平和地开口。
“为什么呢？”赵清晖扶了扶眼镜，见她抿着唇不愿细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凡事总得有个原因，如果是因为患者脾气太差，咱们可以再好好沟通嘛……”
“没有办法沟通。”温荔已经顾不上礼貌，忍不住将其打断，深吸一口气，坦言道，“她是我前男友的妈妈，我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不愉快的事情，我已经不愿再去回忆，也不想再和她打上照面。”
“主任，我说的都是实话，希望您能理解。”
听她说完，赵清晖怔了怔，摸了摸鼻子：“这样啊……那也确实是有点尴尬。”
见温荔面部紧绷着，神情也不大自然，他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没事啊小温，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可以商量的，你和患者之间关系尴尬，那就再换别人去嘛，不必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谢谢主任理解。”温荔欠了欠身，道了谢，自觉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也算是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她心里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是担忧，以褚颜的个性，若是知晓她拒绝担任其主治医生的事情，是否会来找她的麻烦，与她过不去。
第69章 难寐又想像六年前那样，一脚把我踹开……
周一上午开完晨会，温荔被赵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说是有事找她。
温荔不敢耽误，一路跟在赵清晖身后，步履匆匆，进到办公室，才发现魏宁早已等在那里。
见她面露诧异，赵主任告诉她：“vip病房那位难缠的病人暂时由魏宁接手了。是你师兄主动提出来要为你排忧解难，你们回去之后好好聊一聊，做好交接，患者那边也要耐心解释一下，以免人家产生误会。”
“我知道了，谢谢主任。”温荔向赵主任道了谢，又看向身旁的魏宁，“也谢谢师兄，真的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魏宁笑得轻松，但温荔心里很明白，他一定是知晓科室里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又不想看着她身陷囹圄，所以才好心将这差事揽了过去，想要替她分忧。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感谢他，内心无比歉疚，思索许久才开口：“师兄，你平时那么忙，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你什么时候想休假了就告诉我一声，我替你值班。”
魏宁早已猜到褚颜的身份，也知晓温荔的煎熬和顾虑，没有直接点破，反而主动宽慰她：“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虽然接手了2号房那位患者，但我的工作量并没有因此增加，我手头上的一名病人已经转去了其他同事那里。”
他的手覆在她肩头，很轻地拍了拍：“你也不必为此感道害怕。有我在，没事的。”
温荔察觉到他眼中异样的温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唇角轻抿起来，礼貌笑道：“谢谢师兄。”
午后魏宁去查房，顺便将诊疗报告带去了vip病房。
今早医生查房时，褚颜已经得知更换主治医生的消息，她心里不痛快，难免忍不住追问两句：“你们科室的温医生呢？为什么躲着不来见我？”
她一时疑心：“她究竟是真的另有事情要忙，还是根本不愿意为我诊治，以此作为推脱的借口？”
“您多虑了。”魏宁温和笑了笑，把手中的诊疗报告摊开来，递给褚颜。
顾虑到患者情绪，他原本准备缓缓告诉她，让她有个接受的过程。然而褚颜此刻犯了疑心病，三句话不离温荔，这让魏宁直接打消了一开始的念头，打算将一切直接的、简洁明了地告知于她。
“您的pet-ct检查结果出来了，在您的右脑海绵窦区有一块5公分左右的阴影，目前可以确定是原发性脑部肿瘤，这也是您这段时间时常呕吐抽搐、四肢疼痛的诱因。”魏宁细细观察着对面女人的表情，见她面色平静，他才继续开口，“我个人的建议是，尽快安排病理活检，倘若测出是良性肿瘤，直接通过手术切除。”
病房里一时静得出奇，褚颜盯着手里的诊疗报告看了许久，才终于出声：“如果是恶性呢？”
“如果是恶性，则需要同时配合放疗、化疗来提高治愈几率。”
“行，我知道了。”她将报告书合上，放在一旁，而后扭头看向窗外，似在深思。
褚颜蓦地安静下来，反倒让魏宁觉得不大正常，见她神情落寞，他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同情，温声问道：“我看您这两天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边，需要我们帮您联系您的家人吗？”
“要，当然要。”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眸中闪过那么几分凄凉，唇角却始终带着笑容，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魏宁离开病房之后先去了趟护士站，着人联系褚颜的家属过来陪护。
小护士过来给她换吊瓶的时候，温柔细心地告诉她：“褚女士，我们已经联系了您的家人，他们都很担忧您的身体，马上就会赶来看您了。”
褚颜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待护士出去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