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是有受伤吗?”应去劫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尚且带着些少年气。
贺卿生伸手,对方下意识想搭她的脉,手下却骤然一空。
应去劫略有些不好意思:“啊,抱歉,忘了你现在用不上医治。”
她又不是人。
贺卿生在心中轻嗤了一声,在手即将搭在应去劫肩上的瞬间,再次被狠狠弹开。
她收手转身一气呵成,眼中的红光挣扎着寂灭下去。
她刚刚又想夺舍他!
又没夺成!
“你怎么了?”应去劫问。
“没怎么,见你肩上蹭了层绒,想帮你掸去,忘了自己是鬼来着。”
贺卿生心念流转,笑意骤然加深。
她可以通过吞噬邪物,增长自身的力量。可是邪物影响煞气,煞气过重,又会反噬心智,使人思绪混沌。
而这几次煞气反噬时,只要她碰到应去劫,就能恢复神智。
虽然会折损一部分吸收的力量,但依旧是个划算的买卖。
也就是说,留着应去劫帮她压制煞气反噬,清明心神,在合理的范围内调控,那她吞噬邪物妖祟将没有上限。
怪不得修真十二垣中大多修士以正道飞升,却依旧有相当体量的邪修存在。
这种可怖的修为增速,足以引得世人发狂。
“啊?多谢。”应去劫被贺卿生盯得有些发毛。
良心告诉他女鬼刚干的都是好事,直觉告诉他背后另有隐情。
良心和直觉反复拉扯。
贺卿生借风将他的几缕鬓发糊在他脸上,语气恶劣:“怎么?看我入迷了?愣着干嘛,去看看那小孩。”
这女鬼刚刚那么快速的去救人,现在还比他先想到小孩的安危。他居然还在因为区区骤然升降的煞气而质疑她的善意!
于是,应去劫的良心彻底战胜了直觉。
根本没有注意手上愈发剔透的红翡镯子。
小女孩蜷缩在角落,身前放着一个老旧的木桶,女孩瘦小到被木桶遮去大半身形。
应去劫蹲在小女孩面前,柔声安抚小女孩的情绪。
贺卿生没有离近,凡人小孩受不住厉鬼的凶煞之气。
“医师哥哥我怕,呜呜呜。”
小女孩委屈了好一会,才缓缓说了她临近天黑来河边的原因。
旱灾伊始,即墨河中还没有怪鱼,民众尚能靠水源度日。但是几个月前,小河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怪鱼——长着猪毛,叫声像猪,食性也像猪。
杂食,吃人。
河中有水,百姓却再难获得水源。
有先见想放弃即墨镇繁荣的民众,率先搬离了镇子,可是这批搬离镇子的人,火毒发作得比镇中人更加迅速而强悍。
先离开的人竟无一存活。
剩下的百姓只能死气沉沉地留在小镇中,靠机率从河中取水。
运气好的没取到水,途中被怪鱼分食。
运气不好的取到水,继续焦躁饥渴的苟活,然后在下一次濒死时,重复取水的恐惧循环。
小女孩叫元宝银,是小镇东街酿酒娘子的女儿。王娘子制酒,她丈夫采山果,育有一子一女。
元宝银见娘亲和弟弟快要渴死了,偶然听到父亲同邻居谈话,说晚间取水成功的人多。
于是,她便偷溜出门,躲在河边杂草中,想趁着天黑从河中取水,去救她的娘亲和弟弟。
贺卿生心中涌上些烦躁,带着无尽恶意地揣测。
可即使小女孩额间死气缠绕,那双眼睛却依旧干净澄澈,亮晶晶地,天真纯粹。
贺卿生突然说不出话来。
算了,这样也好。
“刚刚是漂亮姐姐打跑了那些吓人的鱼吗?”元宝银怯生生地看着她,小脸慢慢胀红起来:“宝银刚刚谢了哥哥,也要谢谢姐
姐。”
应去劫惊讶:“她也能看见你?”
贺卿生牵强地对元宝银笑了一下,脸色不是很好。
元宝银十一岁,早已经过了小孩能看鬼的阶段。
凡人食五谷,接俗尘,对鬼魂精怪的感知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迅速衰减。
部分有阴阳眼的凡人则能被修士一眼识出,元宝银明显不属于这类人。
贺卿生一介实实在在的厉鬼,能看到她的。
除非,因果之下的将死未死之人。
元宝银的唇干裂起皮,随着她讲话裂开细小的伤口,却半晌渗不出血迹。
贺卿生示意应去劫倒掉元宝银木桶里残存的污水,红黑色的煞气卷起河水,从空中形成自然的弧线,过滤到元宝银身前的木桶中,让女孩先喝一点解渴。
元宝银惊讶地摇头,脱口而出:“不行,姐姐我还不渴。”
应去劫顶着贺卿生快要杀人的目光,摸了摸小女孩乱糟糟的脑袋:“喝吧,没事,阿娘和弟弟也会有的。”
元宝银还在犹豫。
应去劫无奈笑道:“喝吧,就当帮哥哥忙,免得你姐姐等会偷摸揍我。”
“谢谢哥哥姐姐。”
元宝银偷偷瞄了眼贺卿生,又转过来看应去劫,腼腆地露出个浅浅的笑,拘起木桶中的清水,大口大口地灌入口中。
贺卿生看着小女孩的唇逐渐润透,心中稍稍舒坦了些许。
待小女孩喝得差不多了,又再往旧木桶中补了些水。
贺卿生看着再次暗淡下来的红黑煞气,感到发愁,取点水耗费的,马上比她辛苦吞噬的还多。
这可怎么办。
开源节流?
贺卿生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从前在现代社会,花钱都是手里有五十就敢花一百的主。
开源节流在她这行不通。
这时,应去劫一手提起旧木桶,一手牵着小女孩,招呼贺卿生跟上。
等等,节流可能不行,但是开源的话,她心中有了计较。
小河在镇西,元宝银的家在镇东。还没行至一半,元宝银就困得睁不开眼。
应去劫左右将她背在了背上。
贺卿生飘在他身侧,微微出神。
应去劫放低了声音:“刚刚那是古籍中记录的鱄鱼吗?”
贺卿生点了点头。
“山海经有记,鱄鱼,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见则天下大旱。”
应去劫叹了口气:“没想到世上竟然真有这种异兽存在,我以为只是志怪传说。”
贺卿生打断了应去劫的感慨,夜色沉沉,她的双目寒凉如秋水:
“应医师,蝶落蛛网,你待如何?”
应去劫自然回道:“蝶落蛛网,救蝶蛛死,不救蝶死,我不如何。”
“万物生死枯荣为自然定律,因果相续,确实不如何。”贺卿生笑了笑,语气缥缈:“如果蝶落蛛网非自然所致呢?”
“什么意思?”
“肥遗、鱄鱼不是此间物,二者皆非‘见则天下大旱’的因。即墨镇的火毒,非天灾。”
第5章 宝银宝银要找道士,不是医师……
“妖鬼精怪,要找道士,不是医师。”
应去劫目不斜视,背着元宝银绕开一块浅坑。
“诶,小应啊。你既然学医救人,自然是初心淳善之辈。即墨镇百姓的火毒入骨,药剂除病根,难除祸根,难保三五年后这火毒不会卷土重来,又或是蔓延别处。”
贺卿生循循善诱:“现下你有机会溯清火毒根源,救更多世人,你不心动吗?”
应去劫充耳不闻,专心脚下。
满脸写着三个字,不心动。
应去劫停在一处木门前,把元宝银放了下来。
敲门前偏头看了眼贺卿生:“到看不出来你一个厉鬼倒是古道热肠。”
贺卿生应得毫不心虚:“谬赞,咱做人谦虚。”
应去劫低低笑了一声,道:“你说的事,我会提醒上官大人的,国师弟子在他身边,想必比我更适合抓住你说的机会。”
“什么鸡?好吃吗?”元宝银嘟囔一句,揉了揉眼睛,悠悠转醒。
看到了自己家的小木门,注意力立马转移了。
应去劫敲了几下门,并无应答,过了好一会准备再敲时,木门后才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来开门的人已经极力控制动作轻柔,但是木门依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孩他爹,怎么去了那么久!”
女人的嗔怪戛然而止,王娘子讶然:“应医师?”
她立马扫视一圈,一眼看到了在应去劫身后躲着的元宝银,和她家的旧木桶。
木桶里装满了水。
她顿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王娘子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酸涩,根本来不及高兴,泪水就模糊了双眼。
“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不知道害怕啊!”
王娘子的声音干涩,训了句元宝银,既而朝应去劫露出个歉疚的笑。
应去劫摇了摇头,示意她进去说。
应去劫侧身进门,将手中旧木桶递给了王娘子:“先喝些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