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再进一步万万不可能。
贩夫走卒都知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反过来,朝中若是无人,做官难上加难。
三年一次的朝廷大计即将到来,他能否通过考核,保住这知府之位也是未知。
锦州富庶之地,盯着这位置的人可不少。
但如果他能成为蔡相公的女婿,则一切大为不同,保住现下官职还是其次,未来入京为官、登阁拜相也不是没有希望。
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呢。
谁也别想挡他青云路。
王琇书身为他的妻子,理应为他的志向让步。
之前他与蔡清雪虽然彼此有意,却碍于身份,一直未曾挑明,各自试探,今日才把话说开。
可恨潘夫人嘴不严,让他娘知道了此事。
他娘更是个心里藏不住秘密的,竟然捅到了王琇书这儿。
而他必须稳住王琇书,不让她的死与他再娶有任何关联。
因此又解释道,“为夫与蔡二小姐虽偶遇几次,却未曾逾礼,母亲有时听风就是雨,不可当真。”
王琇书:“哦。”
卢东山看一眼窗外,有些疲倦地道,“夜深了,安置罢。”
为了不让王琇书和世人起疑,他会在这最后的时日里,与她营造恩爱夫妻的假象,等她死了,他还会恸哭流涕,悲伤不已。
王琇书愣了下,“你要在这儿睡?”
卢东山以为她是过于惊喜,微笑道,“你我夫妻,本就应该歇在一处。”
王琇书:“也行,先把账算一算。”
她可不想跟他待一块儿,嫌恶心。
卢东山:“......什么账?”
王琇书一板一眼地道,“你们卢家以前一贫如洗,全靠我家接济。衣食住行、上京赶考、跑官应酬,也都用我家的钱。当年你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你当官了,阔了,该还的也得还了罢,利息什么的,也得加上。”
卢东山面色铁青,“琇书,咱们是一家人!”
她这一言一语,都在揭他的老底,让他万分难堪。
王琇书:“是啊,是一家人,但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何况夫妻。”
说完又狐疑道,“你家莫不是想赖账?”
卢东山定定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才失望地道,“琇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还记得两人成亲时,红盖头下她羞红的脸庞,稚嫩又单纯,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崇拜和依恋。
如今眼里却只有钱财,像个尖酸刻薄的市井妇人。
他不想将王琇书与蔡清雪进行比较,却又下意识比较,王琇书只是小富之家的女儿,以前看着还可以,但随着他官位高升,种种缺点显露无遗,蔡清雪则是钟鸣鼎食之家的闺秀,无论到了哪一日,想必都不会像今日的王琇书这般庸俗。
这一瞬间,他有种感觉,就算没有蔡清雪,他与王琇书也不会白头到老。
王琇书闲闲道,“这得问你自己呀。”
卢东山:“......问我?”
王琇书:“人家好好的女孩儿,嫁给你之后,怎就变成这样了?老爷,你不该反省反省?”
无价宝珠变成鱼眼珠子,总有个理由,有个过程。
“你,你......”
不找自己的错处,这还怪到他头上?卢东山怒极,“圣人诚不我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斤斤计较的模样,他是一刻也看不下去,大步离开。
王琇书追到院里,“喂,什么时候还?给个日期。”
卢东山脚步一滞,走得更快了。
王家在他身上投入的钱财,其实有限,他还得起,为官多年,他已积攒了丰厚的身家,但事情若是传出去,王琇书毫无疑问会被嘲笑,他也会被人非议。
这当口,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更主要的是,若有还王家钱财之举,外人就会知道,他与王琇书近乎夫妻反目,不利于接下来的计划。
因此必须打消她这荒谬的念头。
卢东山心念电转,有了对策。
第10章不算太成功的第一个任务,都杀了(10)
次日,王琇书正在用早饭,卢东山派人送来几大匣子首饰,珠钗金簪、玉镯步摇,应有尽有。
送首饰的婆子腆着脸道,“老爷说夫人操持家务,劳苦功高。”
李妈喜之不尽,“老爷有心了!”
等婆子退下,兴高采烈地对王琇书道,“夫人,老爷果真念旧情。您也别犟着,要么,给老爷亲手做个菜?不不不,还是写首诗罢。”
夫人是才女,听说当年与老爷情浓时,曾诗词唱和,羡煞旁人。
王琇书:“......写诗?”
这要求也忒高了,李妈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李妈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是啊,您写一首,请老爷鉴赏,有来有往的,不就夫妻和美了么!”
王琇书断然拒绝,“不写。”
李妈:“......为什么呀?”
王琇书:“他不配。”
卢东山今日送她首饰,跟昨晚维护她一个道理,都是为了稳住她,这老小子毒着呢。
李妈不知他的祸心,她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姓卢的既要攀附蔡家,又要显得自然而然,不让世人说他负心薄幸、背信弃义、残害发妻,因此下定决心丧偶后哄了王琇书几个月。
王琇书和父亲王茂生一样,总把人往好处想,看不出枕边人的阴谋,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了身孕。
人的身体很神奇,被大夫断定不能怀孕的人,也有可能生下孩儿。
她欣喜若狂,谨慎养胎,没发现丈夫、婆母并不期待这个孩子。
某日,李妈无意中听到卢东山要害她,匆忙跑来禀报,王琇书虽然不信,也存了心,暗中探查后,确定卢家真有此意。
她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怨恨,在李妈及其子栓儿的帮助下逃跑,也成功跑出了城,却运气不好,遇到出城上香的周姨娘母子三人,她苦苦哀求,周姨娘还是派心腹拦住了她,又让人回城报信。
之后她就被抓回卢府,灌下一大碗红花。
胎儿落下,她也没了大半条命,卢老夫人见她不死,站在榻前,对她冷嘲热讽,各种奚落,也将卢东山的计划全盘托出。
王琇书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卢老夫人居高临下地说,“不要挣扎了,这就是你的命。”
她想不通,这怎么会是她的命呢?
父亲当她如珠如宝,为让她将来过得好,对她夫婿尽心尽力,她也贤良淑德、知书达理,她的命,本该一路坦途、鲜花遍地!
不该这般凄惨。
但不管该不该,事实就摆在眼前。
卢老夫人本想气死她,可她总是强撑着不死,便没了耐性,想让心腹钱嬷嬷送她上路,卢肃羽却抢着出手,将她狠狠掐死。
那狰狞的面容,王琇书死了也历历在目。
对外,卢家宣称她克扣下人的救命钱,被下人报复,流产致死。
不用说,报复她的下人就是李妈母子,以奴害主乃是死罪,卢东山下令生生打死,以儆效尤。
王琇书的灵魂未曾远去,眼睁睁看着忠仆被打死,看着卢家母子惺惺作态,看着他们在她的葬礼上落泪,看着卢东山形销骨立,为她的逝去悲痛万分,看着卢东山在母亲和好友们的劝说下,与蔡清雪喜结良缘。
无边的怨气从心底翻涌而出,纵然被黑白无常带回地府,也投不了胎,做不了人,只能滞留在残破的妄心殿里,没日没夜哀嚎。
嚎得鬼心惶惶,也嚎得楚江王和地府众官烦不胜烦。
于是才有了她的到来。
她得替王琇书报复卢家,消了王琇书的滔天怨气,让其重入轮回。
问题是,被怨气缠绕的魂魄没有理智,只知道要报复,却说不清自己的具体诉求,崔老头也说不清,得她自己摸索。
这就好比,某人找工程队盖房子,又不说怎么盖,连占地面积、房屋高低都不给出标准,只等着验房。
工程队好生为难。
王琇书紧握双拳,鼓励自己迎难而上。
崔老头和楚江王狗眼看人低,悄悄说她多半做不成,她得为自己争口气。
抬眼扫过那几匣子首饰,略一沉吟,取来佩戴。
李妈好奇,“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正说着话呢,怎忽然打扮起来了?
要说是女为悦己者容,也不太像,方才夫人还说老爷不配。
王琇书一边往手腕上套金花随玉镯,一边道,“老爷一番心意,怎能辜负?得戴起来。”
又让李妈帮她配头饰。
李妈依言上前,选了一套点翠镶珠金步摇,小心簪上去,夸赞道,“夫人真好看!”
王琇书没啥感觉,又选了几支珠钗往头上簪。
李妈也是耿直,“夫人,多了反显俗气。”
王琇书:“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