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拍摄的是文戏。
连着拍摄的这半个多月来,张导对林徊的认真态度以及记忆台词的能力挺满意的,她的普通话虽然带了南方的腔调,但念台词功力好、爆发力强,富有情感,正适合电影的原声。
唯一差的是,面部表情的把握仍然有限。
张导吼了声:“咔!”
他脾气暴躁,当场就摔了剧本,红了脸:“林徊,你现在是在经历队友生死一刻,你脸上除了冷静和一点点悲伤外,能不能再有一些其他的情绪?!是打了玻尿酸吗,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这一场戏,拍的是代号“月亮”的女主第一次执行任务,她和队友出生入死,队友却为了救她,即将牺牲。
林徊已经NG了六次,“队友”浑身是血地躺在她的怀里,她脸上挂着眼泪,垂眸盯着队友。
张导从监控器后站了起来,走过来,怒吼:“你是军人!没错,你需要悲伤,但有你这么哭的吗?你自己看,像不像滴了眼药水!你先休息,调整情绪,我们准备下一场!陆允儿!”
在场边休息的陆允儿站了起来,淡淡地与林徊擦肩而过,眼神冷漠:“你今天耽误了进度。”
林徊自知理亏,她对扮演她队友的新演员诚恳道:“抱歉。”
新演员躺了这么久,也没生气,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没事,没事。”
现在轮到陆允儿和沈域的戏,他俩的演技的确不错,入戏快,陆允儿的武打戏不行,但文戏真的没话说。
林徊深吸一口气,绕过人群,走到下一层的甲板上。
才走下来,身后就传来军靴踩在甲板上发出的闷响声。
有人靠近了她。
海风吹来,带来了那人独有的气息。
林徊没回头,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晃动着的海面:“江崇,我刚刚演得是不是很差?”
江崇站在她的旁边,侧眸看她,他没评价她的演技,揽住了她的腰。
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参与拍摄,这边没有其他的人,不必小心翼翼地担心被其他人看到。
江崇垂眸,看着小姑娘乖乖地趴在他的胸口,仰头看他,圆圆的眼睛黑漆漆的,折射着光线。
他动了动唇:“徊徊,你还记得,七年前,我队长牺牲的事情吗?”
林徊点头。
江崇两腮慢慢地绷紧,他沉眸:“他是为了救我才牺牲的,军人最热血,也最残酷,军令如山,你接了任务,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你还活着,就必须完成。队长死了,我仍旧得继续前进,那时候,唯一支撑着我前进的就是未完成的任务。我必须完美地完成任务,因为这个任务不仅是我的,更是队长的。”
“对军人来说,悲伤是暂时的,替死去的队友完成未完成的心愿,继续未完成的军令,照顾他的家人,才是应该做的。”
林徊慢慢地蜷缩起手指,她心脏一缩,脑海里白光闪过,模糊间好像抓住了什么。
她知道,她缺少了什么情绪。
她只有悲伤,却没有继续前进的热血,何况她刚刚的悲伤,只是难过,而非沉痛,所以,她的情感才那么单薄又不可信。
提到牺牲的话题,气氛忽然就沉重了起来,林徊的心里也如同灌了铅一般,一点点地沉下去。
军人随时都有可能牺牲,即便是在和平年代。
战术演习、巡航、救援、演练,军人仍旧时刻都处在危险之中。
林徊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江崇低头,抿了抿唇,猜出了她的想法,心里一软,却不得不提前给她打好预防针。
“徊徊,我是军人,从我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为军队、为人民、为这个国家,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看着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收紧了手:“但有了你,我会更好地保护自己,不会轻易地丢下你一个人,但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
林徊不让他说下去:“如果你真的敢丢下我,我也真的敢忘记你,再也不会记起你。”
江崇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唇畔勾起了浅浅的弧度,轻笑出声。
是啊,这才是他的小姑娘,敢爱敢恨,也敢忘记。
他几乎恶狠狠地亲吻了她的额头,:“不会有那天的。”
林徊在甲板上坐了下来,晃悠着双腿。
底下的海水浪潮翻涌,然后回归平静,一点点折射着金色的光泽,这一片海域,阳光明媚,海水清澈湛蓝,可见度很高。
江崇忽然问:“徊徊,想去潜水吗?”
林徊看向他:“这里?”
这个地方是个军舰岛划定的海域,周围一大片都有官兵驻守,剧组因为要拍摄,国防部特批了准许使用,但没批准可以潜水。
不过,林徊弯了弯唇,江少校都说可以了,那她还怕什么。
江崇换好潜水服,林徊穿得艰难,好不容易套上,剩下的就让他帮忙。
路上偶尔有遇到工作人员,林徊自然地打招呼,工作人员看到这两人并行,目光有些奇怪。
林徊扬了扬手里的潜水镜,淡淡地笑:“张导还在拍摄沈域的戏份吗?”
“对。”
“等会有一场潜水渗透的戏,江队先带我去体验。”
工作人员走远了,林徊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江崇瞥她一眼,也笑了一声。
睁眼说瞎话。
这艘轮船较高,不能直接下水,两人下到下面一层,走到船舷边上,林徊戴好了呼吸器,冲着江崇比了个“OK”的手势。
江崇点头。
林徊往后一仰,保暖的潜水服紧紧裹着的身体呈现出漂亮的弧度,她自然地落入了水中。
江崇随后也跟着下来了。
其实,林徊没有潜水的经验,但他是她的向导,她一点都没有恐惧。
这里的海水能见度很高,林徊先是受不了水压,在江崇的帮助下,舒展身体,缓缓下潜,世界越来越安静。
水下五米、水下十米,到水下十五米的时候,江崇停了下来。
林徊调整呼吸,白雾喷在了呼吸面罩上,又渐渐清晰。
周围的珊瑚轻轻摇荡,成群的鱼在他们的身边穿来穿去,还有少数的水母,很小很小,几乎只有指尖大小。
江崇伸出了手,水母就在他的掌心,他捧到了林徊的面前。
林徊透过潜水镜,看到了他漆黑的眼睛,眼里有清浅的笑意。
她轻轻地碰触,水母漂浮走,细小的,就好像是最初的生命。
下到水下三十米的时候,能见度很低很低,几乎只能看到彼此浅浅的黑影,江崇拉住了林徊。
林徊转头,心脏忽然就缩紧了。
深不见底的海底悬崖就在旁边,珊瑚峭壁在这里戛然而止,往下望去,黑不见底。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进入一个抽空的世界,除了幽静的蓝,就只有纯粹的黑,宛若朝圣一般,吞噬了所有烦恼。
不远处有唯一一束光,不是很亮,温润的、柔和的,像极了冷白的月光,投射在身上,驱散了黑暗,恐惧又迷人,几乎勾魂摄魄。
人还真的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来思考,来敬仰,来反思。
本来要再往下,却有突如其来的洋流涌了上来,林徊没有经验,瞳孔微缩,她被一卷,失去了平衡,顺着洋流,差点就要被冲走了。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保持平稳。
洋流速度很快,天旋地转,再次平静下来,林徊已经在水下五米左右了,她全身酸软,手脚有些无力,头还很晕,幸好身旁还有他。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因为呼吸太过急促,几乎耗尽了氧气。
江崇蹙眉,想也不想地摘下自己的呼吸器,屏住了呼吸,下一秒,林徊的呼吸器也被摘下。
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将空气传给了她。
粗壮的手臂揽住她的细腰,一起上浮。
林徊盯着他的眼睛,早已被他卷入眼底的旋涡里,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江崇单手抓住了快艇的把手,轻声地哄她:“徊徊,再坚持一下,抓住把手,我托你上去。”
一番折腾后,林徊躺在了甲板上,没有力气。
江崇勾唇,三两下脱去潜水服,露出里面的背心,古铜色的肌肉结实,汗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充满了诱惑力。
他弓身,蹲在林徊的旁边。
汗液带着浓烈的荷尔蒙的味道钻入了林徊的鼻息里。
他给她脱了潜水服,不轻不重地按捏着她酸软的肌肉,眯起眼睛:“没用。”
“你有用就好了。”林徊笑得就像一只小狐狸,勾了勾手指,让他俯身靠近她,贴上了她的唇。
他抱起了她。
林徊歪着脑袋笑,断断续续地吻他:“抱着我舒服吗?”
江崇沉声:“再乱说话,扔下水去。”
她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你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