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不该在一个死人身上花费太多时间,但想及周氏与魏元谌的惨状,他就忍不住多些思量。
崔祯忽然想起,崔家和周家定亲之后,周家送了一些东西来做回礼,管事妈妈让他瞧一瞧,他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看到其中有一匣子书,就让管事留了下来。
当时就是为了应付管事,他军务缠身,哪有精神去看那些东西,后来就让人摆在了书架上。
周氏死了之后,他依礼数将周氏安葬在崔家,周家自然不可能将东西要回,所以那匣子书去哪里了?
崔祯敲了敲桌子,王菁走进屋子。
“将管事找来,我要在府中寻些东西。”
王菁应了一声。
崔祯接着道:“不要惊动其他人。”免得被崔渭察觉端倪。
过去了这么多年,在偌大的侯府中寻找一匣子书不太容易,而且侯爷连那匣子是什么样子都记不住了。
几个管事不敢声张,干脆亲力亲为,将侯府所有放书的地方全都翻遍了,终于在库中角落里找到了那只红木匣子,找到的时候匣子上落得满是灰尘,好在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
红木匣子摆在了崔祯面前,管事这才松了口气:“匣子是锁着的,也没有人打开过,不知怎么的就被收了起来。”
崔祯目光从那只小锁上掠过,这匣子的钥匙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其实这样的锁头,他稍稍动力就能扯坏,但这匣子里装的可能是周氏的东西,出于对周氏的尊重,他还是保持这物件儿的完整。
崔祯淡淡地吩咐:“寻人来开锁吧!”
片刻功夫管事带了人进门,那人用两根竹签就将锁打开,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中剩下崔祯一个人,崔祯才将匣子缓缓地打开。
匣子里放的果然都是书册。
崔祯展开书册,里面馆阁体的小字立即映入眼帘,这字显然不是周氏的,应该出自周氏的父亲,周家最年轻的状元郎周择承。
也对,他们还没有成亲,周家不该将周氏的私物送来崔家,看来当时周家想要用周氏死去父亲的品性来打动他,以期将来他能欢喜周氏。
崔祯将匣子中的书一本本看过去,目光最终落在周择承写的关于金石篆刻的册子上,册子前面是周择承在金石篆刻的心得,后面则是周择承篆刻过的图样。
一朵佛莲,莲花将开未开,看起来十分的漂亮。
看到这朵佛莲,崔祯的心跟着一缩,下意识地向自己脖颈上摸去。
崔祯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胸口,胸膛中一阵狂跳,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
这朵佛莲他太过熟悉,就是他之前戴在身上的那块蜜蜡上雕刻的纹样。
那块蜜蜡是个老僧送给他的,若非这样一段机缘,他可能就会葬身边疆。他从心中十分钦佩雕刻那蜜蜡之人,从心底里将那雕刻蜜蜡之人奉为恩公。
后来他就将它当做护身符一直戴在身边,直到在山西时送给了珠珠。
不敢相信,他竟会在这时候发现雕刻那蜜蜡之人的真正身份。
周氏竟然是他恩人之女?
第389章 愧疚
管事端茶进门,发现崔祯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书册。
“侯爷。”
管事唤了一声,崔祯依旧一动不动。
管事还从来没见过侯爷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地有些急切:“侯爷,您怎么了?”
崔祯紧紧地握着书册,脑海中一阵轰鸣,想起了那助他突围的老僧,老僧将蜜蜡交给他时的神情,那恬静淡泊的老僧提及挚友时,一双眼睛也跟着发亮。
他带兵征战危难之时常常会想起那段经历,便觉得无论如何艰难,都不算是困境。
崔祯喉结一动,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从前他最喜欢回忆、体味的一段过往,现在如同烈火一样炙烤着他,让他汗毛竖起,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羞愧和悔恨。
心中老僧的面容渐渐淡去,老僧那双清亮的眼睛他也不敢直视。
“周夫人当时身上背着罪名,父母早逝不在身边,多亏了侯爷您善心,这才让周夫人有了容身之地。”
“大户人家就是草菅人命,明明可以直接射杀那些反贼,偏要赔上一个女子的性命。”
“这事关乎崔家的名声,绝不能冒险……”
崔祯的心忽然一绞,周氏的性命因为崔家变得如此不值一提,到底也是他辜负了老僧的期望。
这些话语声过后,崔祯想起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周氏的情形。
“那是状元郎周择承的女儿,相貌出众,从小聪敏,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长公主还请她前去画屏呢,字写得也漂亮,到底是随了她父亲……”
崔祯眼前情景为之一变,突然回到了堂屋中,恍然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是周氏,母亲曾将周氏请到家中做客,他被母亲唤去请安,母亲想要借此让他见见周氏,可那时他对周氏心生厌恶,目光片刻不想在周氏身上逗留,他思量的是若抓住周氏那些伎俩,就与周家退了亲。
这次,他想要将椅子上的少女看个仔细,却在关键时刻所有的景象就此烟消云散。
“侯爷。”
“侯爷。”
管事几声呼唤,让崔祯回过神来。
“侯爷您是不是不舒坦?怎么出了这么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