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婉记事起,她便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小娘子。因她身边有许多爱她的人,不拘是爹娘或皇伯父、皇伯母,再到皇姑姑……每一个人都对她极为疼爱。
每一年的生辰礼物,他们皆准备得十分用心,总能够叫她爱不释手。
无论她在或不在京城也一样会为她备下。
李婉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得知一件颠覆她认知的事情。
她喊得十几年娘亲的人,认定是自己娘亲的人,却亲口告诉她,她并不是她的孩子,她的爹娘另有其人。
娘亲不是娘亲,爹爹也不是爹爹。
她的亲生父母乃是先大皇子与先大皇子妃,皆在许多年前便已不在人世。
据说他们是极好的人。
她的亲生父亲生前受群臣拥戴,她的亲生母亲亦勇敢坚毅。
原来娘亲每一年都带她去皇陵祭拜与此有关。
真相来得突然,叫人措手不及。
李婉却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为何伤心难过,为何要从长公主府跑出来,为何本入宫想去寻皇伯母,却最终选择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唯有眼泪汹涌,拿手擦却怎么也擦不完,怎么止也止不住。
那些话起初在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
只心下笃定,亦丝毫不曾怀疑,她的爹爹和娘亲是将她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来爱护的。
即便她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也不会因此而待她有所不同。
她很清楚自己不会被抛弃。
因而哭到后来,李婉已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哭。
仿佛单纯想要借此发泄一番情绪,好将此事顺利揭过,从此不再多思多虑。
李婉哭得痛快而专注。
未曾想,她竟然会被人发现——
她藏在高大树木的繁茂枝叶间,隐去身形,却听树下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一气儿说得许多话:“小娘子,你可好?为何一个人在此处?为何哭得伤心?”
声音陌生,不是认识的人,李婉本不愿理会。
偏偏那位少年似为她着急担忧而在树下迟迟停留不去,时不时询问她情况。
李婉终于哭不下去了。
她抹去脸颊的泪痕,吸一吸哭红的小鼻子,伸手悄悄拨开枝叶,朝树底下的人望过去。
少年正仰面努力在树上搜寻李婉的身影。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李婉看清少年俊秀的眉眼,少年也看清她哭得哀哀戚戚的可怜模样。
各自微愣之下,自幼习武、耳聪目明的李婉将少年蓦地涨红的脸与飞快别开眼的动作瞧得一清二楚。树下少年踟蹰犹豫,却再不抬头,只又问:“你怎得了?”
李婉终于开口反问树下的少年一句:“你是谁?为何在此处?”
少年正经回答:“在下奚家云照,随叔伯入宫,却不小心在宫中迷路,正寻宫人帮忙引路时,偶遇小娘子。”
竟是迷路到这个地方。
李婉想,此处确实偏僻异常,几乎无宫人来。
能迷路到此处,也当得上是一种本事了。
不过……
奚云照。
李婉在心中默念了下这个名字,想一想,带着点儿小鼻音继续盘问。
“你是奚家人?”
“奚大将军是你什么人?”
“小娘子认得家中叔父?”名叫奚云照的少年诧异问。
李婉沉吟,好整以暇看一眼奚云照。
奚大将军奚明仲,她如何不认识?听娘亲说,她尚在襁褓中便被奚大将军抱过,她甚至也跟着奚将军习过武,却从不知奚家有这么一位生得好看的小郎君。
“你往旁边让一让。”
李婉对奚云照摆摆手示意,“我要下来了。”
奚云照乖乖听话,几步让到一旁,又仰头去看在树上的人。
他正想着她要如何从这么高的树上下来时,李婉已飞跃而下又轻飘飘落地。
轻盈身姿落在奚云照的眼中与仙人无异。
“你会武?”
奚云照惊讶,随之忍不住夸赞,“小娘子武艺极好。”
李婉坦然接受他的夸奖,落地以后,理一理衣摆:“你要去何处?”
奚云照说得一个地方。
“走吧,我帮你引路,带你过去。”话音落下,李婉大大方方走在前面。
奚云照连忙追上她脚步:“小娘子却不曾介绍身份。”
李婉微微一笑。
不久之后,当他们路上慢慢能遇到宫人,奚云照便也听得一路宫人们不停向李婉请安。
他们恭敬称她为“长乐郡主”。
奚云照便晓得她的身份,平阳长公主与贺大人之女,李婉。
“今日之事,切不可告知旁人,奚公子,切记。”快要把奚云照送到地方,李婉叮嘱他道。
奚云照认真颔首:“请长乐郡主放心,此事绝不会告知旁人。”
“好。”
李婉莞尔一笑,“一言为定!”
奚云照看着李婉的手掌,耳根滚烫着,与她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
李婉去与陆霜筠请过安便出宫回府去了。
路过相思楼,她顺道停下去买上李妩爱吃的荷花酥另又并几样点心。
只此前从府中跑出来,多少冲动,要重新面对李妩和贺知余,李婉有些莫名的紧张与不安。她捎上点心去月漪阁,到得月漪阁外,踟蹰不前,却见贺知余从里面走过去,李婉咬唇,垂下眼,下意识喊一声“爹爹”,却将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