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性子如何，你也知道。”江明昭有时觉得自己与容洵很像，偏执、狠戾、多疑……与容洵如出一辙。
即使他已经死了，留下的痕迹还在。她处理朝事的习惯、御人之道、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像他。
“陛下安心。”
长孙玉一笑，眉眼温润。
眼神极坚定，也很清醒。
“那就暂且同行一段路罢。”江明昭终究受不得孤独，哪怕有个人猜疑也好。
“三生有幸。”长孙玉唯独不怕她猜疑，此生别无所求，唯愿明月照我。
第97章 昭昭
地府望乡台上有一面镜子, 可照前尘往事。
白衣仙人不愿离去，日日看着。
“您天生仙灵，如今历劫归来, 俗事已了，为何不回天上去呢？”有鬼差问。
“不想回去。”他周身笼罩着清灵之气，眉目仿佛在雾中，叫人看不清，也不敢看。即使面对位卑的鬼差，他态度也不错, 丝毫不显倨傲。
“您是有什么心愿吗？”鬼差问。
“有也没有。”白衣仙人坐在镜前, 说的话让人听不懂。
不知他看了多久, 忽有一日, 他不见了。
地府诸人都以为他回天上去了, 殊不知，这位历劫的仙人，要以天生仙灵之体, 换时光回溯。
“这又是何苦呢？”府君叹息。
“虽是仙神，不觉逍遥，只觉寿数太长，有些难熬。”他反而释然。
“你看。”府君在虚空中轻点。
容洵看到明昭正与长孙玉交谈，她已到垂暮之年, 但容颜不改，只有青丝变成了银发，不减容色, 像高山之上的冰雪。
“陛下, 您有时会后悔吗？”长孙玉问。
他们谈及容洵的死。
“现在想来，心中仍然难过。我每过一年都会想, 他也老了一岁，假如他现在已经老了，又是何等性情、何等模样……但我不后悔。”江明昭神色平和。
“假如他没有遇到我，或许不会变成那样。”
“假如还能重来一次，他再不要遇到我了，好好做他的道士皇帝，总能过的好些。”
长孙玉闻言，轻叹。
“你还要去吗？”府君问容洵。
“让道士皇帝自己选去……我只想求一份圆满。”容洵轻笑。
“好。”府君同意。
于是一切倒转，还卷进去了一个异世之魂，府君见那魂魄清光湛湛，不像恶人，又和女帝有些因果，就没拘出来。
苍国太子少时常有心疾，仿佛有利剑穿心，后来渐渐梦到许多东西。情投意合之时，醒来都是甘甜的，他只觉眼前一切都不及。
但他梦见了最后的结局，梦见她为帝之后，日复一日的淡漠冷清。
他渐渐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做这样的梦，他与父皇开诚公布，又与荣王父子相谈。
原来父皇见他喜好修道，怕他没有后嗣，才与荣王暗自定下过继一事。
假如他有了合适的继承人，过继一事就当不存在。假如他容不下荣王世子，荣王就送容浔回燕国。
他心中了却一件大事。
父皇疼爱荣王世子，也疼爱他。
绝不止是利用。
他一如既往为长孙玉翻案。
即使看长孙玉不顺眼，但他认可这个人。
他让人保护六公主，后来六公主留在军营，他也予她最大限度的自由。
他让人提前发现明昭中的毒，燕皇没有死，多活了几年。
明昭大概十分喜欢王琅，梦中的她，室内始终放着那把剑。
他为自己定下条约，假如明昭与王琅少时圆满，他一生不见她。假如未成，他就去找明昭。这次没有和亲，没有仇怨，他知世间疾苦，明昭会为他动心吗？
等真正来燕国，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荒谬。
就因为梦中过往，他百般周折，非要见她。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那就只见一面，了结旧梦。
当他真正看到燕国的明昭公主，望进她的眼睛，就怔然，说不出话了。梦里那些记忆没有教过他这时要说什么。
明昭公主偏爱夏流一些。
他用这个名字留在她身边。
她应该会喜欢长孙玉那等性情，也喜欢长孙玉眉间朱砂。
他性情永远不如长孙玉那样温煦，只待她耐心。眉间朱砂他没有，但心疾发作时，痛得太厉害，他在心口最痛的地方点了一粒朱砂痣，此后就不再犯了。
即使他作为“夏神医”的时候，面容平凡，明昭也待他不同。
原来，梦中求不得的，会这样触手可及。
他们一起观灯看月，一起游船。
他从未在梦中见过这个，不知世间竟有此等欢愉。
他分清了梦境与现实。
他只为眼前的她倾心。
往后还有许多年，且行且惜。
“这可圆满？”府君问白衣仙人。
“尚可。”他最后去人间，想看看故人。
他御风而行，见小公主站在船头，眼眸明亮，像熠熠星火。
世间没有相同的叶，没有相同的花。
他们养的碗莲死了，再开花，不是同一朵。
就如同此世的苍国帝王，纵然有梦中记忆，也不是同一人。
此时的小公主，不是他的昭昭。
他坐在云间，看江风浩荡，小公主正值年少，笑起来明净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