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欧文望着安娜贝尔离开的背影,困惑而茫然。
他又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午后,远在自己还未讨厌这个姐姐之前,为了捡球偶尔听到的一段话。
来自于这个漂亮姐姐的父亲,也来自于他素未谋面的生父。
【他们生育子嗣后,都划到安娜贝尔名下,成为下下代的继承人候选。】
德里克·斯威特冷漠地说:【他们不需要孩子,他们只需要联姻与生育,繁衍斯威特家的血脉,为下一代家主奉献。】
而他只见过一面的那个美丽贵夫人只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主意还不错。】她的口吻还有些挑剔的不满,仿佛是在挑选珠宝,【可以。我勉强同意。但如果那边到了期限还没能选出……】
【那我自然会取消联姻。】
德里克打断海伦娜的话:【如果他们没有合作的诚意,我们也没必要为表诚意直接剥夺安娜贝尔的生育权。在订下婚约之前,斯威特家的态度是保留的。】
那之后,他们就离开了那个房间,交谈声愈发遥远。
欧文抱着球缩在窗下,冷得牙齿打战。
他太小了,刚刚被妈妈带进这个空洞华丽的家里,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事,只捕捉到了关于自己的重点。
他们——欧文,卡尔,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见过的弟弟们——
他们根本不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他们只是被他豢养的种猪。
他们将来不允许娶自己喜欢的人,不允许养自己的小孩,一切都要奉献给那个高高在上的漂亮小女孩。
她的玩具永远是最多的。
她的衣服永远是最好的。
她的座椅永远是最高的。
她的老师、仆人、司机、园丁——
她才是这个家的中心。
而他们……他们是什么?
欧文整个下午都冷得发抖。
而那明明是个夏日的午后。
他牙齿打战,捧着球回去,麻木地听着卡尔他们责骂自己为什么动作这么慢,麻木地将视线放到那扇高高的、华丽的、挂着最好的窗帘的飘窗上。
飘窗里是琴房,坐在钢琴前弹奏的小女孩面无表情。
她从来不和他们一起玩,从来不会让小皮鞋沾到泥。
只偶尔,会悄悄把眼神放到他手中的皮球上。
欧文以前觉得那样子很可怜,觉得卡尔他们冲她的窗户扔小石子很过分。
现在他明白了,压根不存在可怜,可怜的是被豢养的自己。
那两个冷漠怪物生出来的,一定也是个没有感情的小怪物。
她太讨厌了。她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
【喂!喂!欧文!你傻了!球!】
卡尔走过来摇晃他的肩膀,新加入斯威特家的小男孩哆嗦了一下。
缓缓地,他用力捏紧拳头,停止发抖。
【喂,卡尔。】
欧文干巴巴地说,【听说,很快就是那个姐姐的生日了?】
【我们来给她准备一份生日“惊喜”吧。】
——“这不可能。”
我没有做错。
长大的欧文·斯威特,喃喃地说服自己。
“她……可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啊?”
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那种恶劣的小怪物,怎么可能因为某种感情哭泣?
等等,难道是那晚……她亲口说过的……
“遇见了姓布朗宁的……什么人?”
【数十分钟后,书房】
“父亲,我听说您找我。”
德里克·斯威特转过头来。
他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女儿,从头到脚,良久,才移开视线。
“安娜贝尔。”
家主淡淡地说:“你已经成熟,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安娜贝尔的心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为了不出丑,用力捏了捏手心——
这是欣慰吗?
这是肯定吗?
这是、这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
德里克绕步走出了书桌,有些生硬地伸出手臂。
安娜贝尔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在等待一个生涩的、不熟练的、过去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摸头。
父亲的摸头。
“你的婚礼可以开始准备了。”
德里克将尘封在密室多年的木筒递给她:“打开吧,这是你订好的未婚夫。”
安娜贝尔的指甲骤然掐进掌心。
疼痛唤醒了她可笑的等待。
“好的,父亲。”
低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潮湿的水滴逼回去。
安娜贝尔的仪态依旧端庄,姿势依旧优雅。
她旋开木筒,抽出里面的纸卷,默默展开了它,在书桌上铺平。
嗯,这也是她等待了很多年,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嘛。
那是张早就用魔法铭文书写过的家谱。
只书写着斯威特家历代的嫡系。
安娜贝尔眨动着眼睛让模糊视野变清晰,手指在家谱密密麻麻的线与名字之间滑动,找到“德里克·斯威特”,然后再找到下方的那条线。
“安娜贝尔·斯威特”。
左手边细细的线,连接在一起的名字是……
安娜贝尔愣了愣,轻轻收回指尖,又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