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脸更红了,微微转过身,把手帕子扔给他,“又哭,一个大男人,像什么话!”
又哭?他在她面前流过泪?时间太久远了,许多事早已模糊不清,唯有她的脸,仍是如此的鲜活。
“秋娘,秋娘……”顾庭云反反复复喊着她的名字,用力将她抱紧,这次,一切还来得及!
如此相拥,实在于礼不和。
然而秋娘感受到他的不安和激动,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也没推开他,反而张开手,轻轻回拥着他。
好容易平静下来,顾庭云第一句话就是:“咱们成亲,立刻,马上!”
现在是四月,端午节一过,父亲就会以“名师指点”为由,把他送到京城的书院。七月月,岳父被相国宋伋弹劾,八月,岳父定罪,冤死狱中,陆家被抄。
而他与秋娘远隔千山万水,音信不通,等他得知陆家出事,已是明年四月了。
顾庭云的手在发抖。
罪不及出嫁女,这是他想到最快、最稳妥的保全秋娘的法子。
“明天就下定,聘礼是别指望我父亲拿多少,这些年我攒了些私房银子,还有母亲的嫁妆,杂七杂八加起来,应有五千贯。”
秋娘这回是真惊着了,“出什么事了,为何这样急?前几天两家商量的还是选个明年的日子。”
“没出事,我就想赶紧把你娶进门。”顾庭云含含糊糊说,“我现在就找岳父商量,你等我,等我啊!”
必须尽快提醒岳父,陆家,已经危在旦夕了!
第122章 番外之顾庭云(二)
这日陆蒙休沐,顾庭云寻到书房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自己的谏书,准备明日递交官家。
陆蒙很喜欢这位准女婿,笑着招呼他,“你文采好,过来帮我润润色。”
顾庭云拿起来一看,开篇就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正是劝官家削弱世家贵族势力,让权于民的谏书。
他细细看了一遍,前半篇官家应是认可的——毕竟世家大族势力过大,对官家也是一种威胁,不过这条必会得罪代表世家利益的宋相一派。
那么宋伋很有可能攻讦岳父的“让权于民”这一点,利用庆平帝的多疑,给岳父定“谋逆”的大罪。
顾庭云叹了声,轻轻放下手里的谏书,“我看,还是不要呈递的好。让权于民,太容易招致官家的猜忌,旁边还有宋伋一干人煽风点火,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陆蒙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前些天说起这事时,他还赞同得很,怎的今天又反对了?
“宋伋肯定会下绊子,官家却未必会容忍他。”陆蒙慢慢说,“官家不满宋伋已久,几次三番和我诉苦,空有一腔抱负却处处掣肘,我看他早存了去掉宋伋的心思。”
顾庭云又是一声叹息,官家是想,可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上辈子要不是谢景明,恐怕官家到死都除不掉宋伋。
陆蒙继续说:“说起来我还是官家的老师,就算他不认同我的看法,也不会拿我怎样,顶多置之不理罢了。让权于民也不是洪水猛兽……”
“官家要的是至高无上的君权!”顾庭云干脆打断他的话,“他不喜欢相国把持朝政,更不喜欢他眼中的‘蝼蚁’参政议政,岳父,想想前朝是怎么亡的,官家只想他的子民们听话,不想他们指手画脚。”
一句话提醒了陆蒙,明面上都说柴谢两家联手打下的江山,但前朝,实则亡于一场民变。
那场民变席卷半个疆域,最后是花大力气镇压下去了,可前朝因此国力大衰,政权名存实亡,再也无力控制各路的节度使,这才给柴谢两家可乘之机。
他忽略了官家对民众的恐惧!
“幸亏有你提醒。”陆蒙连连摇头,苦笑道,“我差点犯了官家的忌讳。”
能听进去劝,就是个良好的开端。
顾庭云微微吁口气,“您和宋伋一直不对付,若是没他,官家大概申斥您一通,罚俸降职也就过去了。有他,抄家砍头也不是不可能的——您可是要动他的根本,一句‘妖言惑众,犯上作乱’就足够要您的命。”
陆蒙背着手,慢慢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满树翠绿,良久才说:“可是庭云啊,百姓们太苦了,朝廷又要得太多了,苛捐杂税太多,律法过于严苛,整治吏治也是治标不治本,关键是要多听听老百姓的声音,这样我们大周,才能走得更长远。”
顾庭云低声说:“可是陆家上下一百多口,不能都跟着您一块殉道……”
“你想哪儿去了!”陆蒙失笑,“我还没高尚到拖着家人去死的地步,只是不甘心就此放弃。”
顾庭云给他出主意,“要不,咱们试试官家的意思?您推行让权于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官家肯定早有所耳闻,干脆您装病,奏请致仕归隐,看看官家准,还是不准。”
陆蒙仔细掂量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轮到自己的亲事,饶是活了一辈子的顾庭云,仍忍不住脸红,“我想尽快和秋娘成亲。”
“尽快,有多快?”
“端午前。”
陆蒙一算日子,觉得太紧张了,“满打满算才一个月,我们家一应东西都是全的,嫁妆也早早预备下了。只怕你家来不及,你继母那人……唉,着急忙慌出嫁,也太委屈秋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