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有人倒了回来,站在他身边静静看着这些孩子——
黑黑的脸,黄黄的小细毛,快乐的眼睛。
岳佳佳觉得很熟悉。
陆绎见她回来,把手机挪了挪,分她一半镜头,孩子们惊呼:“哇!是老师的女朋友吗!!!”
“是同学。”陆绎说着,碰碰岳佳佳。
女孩挥挥手,打招呼:“你们好。”
孩子们突然腼腆起来,你躲我身后我又藏你身后,很想看这个漂亮姐姐,却又不敢看。
陆绎低语:“我第一次去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这样。”
这是只有心思敏感的孩子才会有的反应,岳佳佳再次觉得和这些孩子莫名的熟悉。
“他们是我支教时的学生。”陆绎说着,道了声,“国校长,好久不见。”
岳佳佳退出镜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手机那边,一个憨厚苍老的男人操着不算太标准的普通话跟陆绎说话:“陆老师,是不是吵到你了?”
“不会。”
“孩子们闹着要打电话给你,他们的考试成绩出来了,作文都写你嘎!”
孩子们挤在校长身边,捧着试卷,都想给陆老师念念自己的作文,作文的题目叫:《我的老师》。
路上有点吵,陆绎坐进车里,手机放在支架上,充上电,笑着:“开始吧,我准备好要欣赏你们的大作了。”
岳佳佳钻进副驾驶,听见头发黄黄的小女孩以一种朗诵腔在读:“我很喜欢我的陆老师,他是大城市来的老师,他家能看见天鞍门,还能吃到糖葫芦。陆老师教我写字,说做人要像写字,有风骨,有坚持。陆老师走了以后我很想他,我偷偷在被子里哭,我希望他一直在我们身边,可阿嬷说陆老师不能一直在这里。我想长大后去看天鞍门,去看看陆老师。”
岳佳佳偷偷看了眼陆绎,发现他眼睛红了。
她抽了张纸递过去,他遮掩地低头,不肯拿。
最后这张纸岳佳佳自己用了。她被孩子们的作文惹哭了。
国校长眼眶也是红的:“娃娃们想你。”
陆绎问起各科成绩,特别提了提英语,国校长为难:“阿么么,不喜欢学英语哩,我也教不好噶。要不,还是算了。”
陆绎没再提,转而问起国校长身体。
电话挂断时,女同学已经把蛋糕买回来一个多小时了。也跟着听一个多小时。
车上三人心情都有点沉重,陆绎问:“知道他们在哪打的电话吗?”
女同学理所当然:“学校?”
“他们翻过山,在有网络的镇上才能打视频。”陆绎说,“翻山要走三个小时,来回六个小时,我走过,回来的路是孩子们拉着我走完的,当时真想往地上一坐,直接睡死过去。”
岳佳佳问:“手机是你送给国校长的?”
陆绎看着她,承认了:“想常常能看看他们。”
女同学问:“就是上次你组织去的地方吗?”
“不是,这是我第一次支教的地方,很远,不通火车,坐拖拉机上去的。”
女同学再看陆绎时就有点星星眼了,发微信给岳佳佳:【没想到咱们陆主席这么感性。】
后来岳佳佳跟着大家一起去陆绎家拿书,他自己住,房子大到可以开party,有一个专门藏书的房间,恒温恒湿。
岳佳佳在书架上看到很多绝版的诗集,还有几个裱框,她辨认裱框里的花体英文,蓦地问:“这不会是王尔德的手稿吧?”
陆绎没回答,把她需要的几本书递给她。
走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看,确定那应该是真迹。
陆绎开车送女生,先把女同学送回学校,岳佳佳想一块下车,被他拦住,他比白天诚恳许多:“我想请你帮个忙。”
“是关于孩子们的。”
岳佳佳一听,没急着走。
“孩子们不愿意学英语不外乎是觉得用不到,可他们的未来还有许多可能,走出大山或者走出国门。我认真想了想,学英语这件事不能半途而废。”
岳佳佳觉得他说的有理。
陆绎看着她:“我想培养他们的学习兴趣,我在的时候他们还挺爱学的,回家的路上都在唱字母歌。你看能不能这样,咱们录一个磁带,用英文讲故事,配合中文讲解,放给孩子们听。”
“现在还有磁带?”岳佳佳去年想修随身听都找不到配件了。
“那里没有多媒体教室。”陆绎说。
“抱歉。”
“这有什么。”他不在意,在去之前,他也不敢相信这个时代有那么穷的地方。
要什么没什么,黑漆漆的几间木房就是学校,孩子们来上学很不容易,中午就啃冷洋芋充饥。
她只觉之前看的肤浅,陆绎这人,除开众人皆知的那些名头,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单纯的不顾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是个好老师,能吃苦,在拥有普通人望尘莫及的财富和背景时,还能心怀善意和怜悯。
“你能不能帮帮我?”陆绎问,“你口语很标准,声音也好听。”
岳佳佳没想到陆绎会让她帮忙讲故事,她指指自己:“我?”
陆绎点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是结巴。”她笑起来,觉得这个提议真是太神奇了。
陆绎听了摊开手:“你以后说什么我都不会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