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瑶站在原地,冷着脸凝视着他,半点不畏惧于周遭,冷冷执着手中的剑,与他刀剑相对。
她太熟悉他了。
从七八岁开始,人生足足九年间,她几乎日日都盼着见到萧云深。
她那时毫不避讳男女之别,日日只盼着见到他。
她的字画,她的琴棋......皆是由他亲自教导——
也正是因如此,她后来才厌恶到改了字迹,再不抚琴描画。
她本来该与他一辈子再无交集,面对无数弓箭之时,她尚且能毫无犹豫的挺直身子。
直到看到萧云深身后出现的不知死活的丈夫时,她眼中闪过惊骇神色,面上一下子失尽血色,惨白一片。
她执着剑朝萧云深一步步走过去。
“主上,当心。”
立刻有人将明瑶拦下。
萧云深静静瞧着,温和笑了起来,道:“都退下。”
一群人不敢再拦,明瑶便这般一步步走到萧云深面前。
就在萧云深以为她要朝着他发火大闹之时,却见她轻飘飘绕过他,跑往雪地里。
她奔向她奄奄一息的丈夫,眼泪不住的滚滚落下。
“阿湛,阿湛!你不要死啊!”她疯狂摇着他。
明瑶听耳畔的丈夫传来虚弱苍茫的笑。
“本王输了,明瑶,你怕吗?”
已经到了如此关头,怕还有何用?
明瑶摇头,她道:“我不怕,大不了便是一死罢了。”
说罢,她朝着萧云深跪了下来。
明瑶朝着那挺拔的她早已陌生的身姿下跪。
她不怕死,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丈夫死。
她不怕死,却无法面对宫外的老父亲,她的父亲本就因陈年伤痛,时日无多,且还只有自己一个女儿,如何能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
自己与萧云深至少也是少年情分,只要保证丈夫一辈子不再触碰他的逆鳞,萧云深也许能看在她二人曾经的份上,饶恕晋王呢?
他对不起自己,自己却从未对不起过他不是么......
甚至她与他还是有恩的,她还在刘后屡次针对乃至毒害中,保护过他的娇妻幼子。
她朝他求情,郑重磕了一头道:“云深兄长,求你放了我夫妇二人。”
晋王道:“不,不要求他。”他宁愿死。
萧云深一身玄甲上皆是雪,他垂眸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半真半假地笑了声,“你唤我兄长,该知,我并不想做你兄长。”
明瑶听了这话血色皆失,她道:“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我这点礼节廉耻还是懂的,兄长莫要犯下败尽声名的事。”
萧云深从马上翻身而下,轻轻转身朝她迈进,他玉质金相,步履从容,已颇具帝王威仪。
萧云深伸手强行扶她起来。
明瑶拒不起身,她反手将剑横往自己纤细脖颈,道:“女子当从一而终,兄长当年做出那事,必知你我再无可能,若真逼我,我也无颜苟活于世,这便死了罢。”
萧云深平静地凝视着她,只觉嗓中不适,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他稍喘息了声,装作毫不在意的握着她的腕,一如少时叫她提笔习字时那般。
却叫她手腕卸了力,将剑丢给周遭侍从。
雪声簌簌,他再听不见旁人,只听见她的呼吸声。
并不善言辞的他口中苦涩,说起那心中左右横着数年的话来。
“明瑶,你怨我怪我,可你不能欺骗自己,你并不喜萧湛,你只当是一场梦,你忘了他,云深兄长日后会做一个宽柔的丈夫......”
彻底取代他的位置。
只是他话音未尽,忽觉腰间一热。
低头,却是那亲手教导大的少女,手中握着匕首深深没入他的腰间。
明瑶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她恨道:“我不怪你,我该感谢你,感谢你使我迷途知返,叫我寻得真爱!我恨你,恨不得你去死了去!”
她狠狠拔出匕首,身后无数肃王府兵以朝她奔来,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
萧云深不停喘息着,腰间血渍滚滚而出,疼痛万不及心间,他唇角不断滴落血渍,却还攥紧她的匕首,将她反锢于怀中。
朝着手下道:“不可伤她,万不可伤她。”
萧渊狠狠将她抱在怀里,忍着血液的流失,他轻嗅着她的味道。
她的香味,她的温度。
他想,他苦难冗长的前半生该结束了。
他重新寻回了明瑶。
他会弥补她,他会将自己亏欠的一点点弥补回来,他有之后的一辈子的时间用来弥补偿还。
却不知天不遂人愿,这终归只能是武帝萧渊的一个幻想。
此后数年事,世人皆知。
*
帝登基始,遂立皇后慕容氏,二年,生子寰,足岁则立皇太子。
后慕容氏,上柱国慕容季之女,性顺和,帝对其钟爱异常。
后体弱久病,居保宁殿常年不见外臣,不踏足殿外。
永和四年,帝外出巡猎,忽遇禁中走水,宫人营救不得时后崩逝于保宁殿。
帝隔日赶回,深为哀恸,绝食日久,辍朝三月,久病不愈——
...
时光太过遥远,远的萧渊早已记不起许多人来。
年迈时,日日被头疾折磨的岁月里,他只偶尔疼痛的间隙里,忆得随国公府那颗杏树下。
树上时常坐着一个穿着鲜红裙摆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