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谙不是沈家人，但此时她的体内却有一套完整而陌生的阴阳道文。结合梦境最后宝乐说的话，不难猜到——沈云芙真是长大了，胆子也跟着肥了，瞒着他点魂了不说，甚至还敢带着人去万古长陵。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谢你么?”
君之没有吭声，李谙的目光逐渐深邃，握着茶杯的手力度逐渐加大。待她徒手捏碎手上的杯盏，茶渍溅了一地，才听到她一句接一句的自问自答。
“我知道你找阿姐入了梦。”
“我也知道在梦里，那个向江邮举报蝴蝶的人是你，蝴蝶是我这一线的直系下属。如果他不被抓，我就不会暴露。你想借江邮的手，告诉梦里所有的人，我才是白鸽。你想保护云芙，想让沈家从两党之争中摘出去。”
“可是你没想到，梦主人会是云芙，更没想到她才是真正的白鸽。”
“在你心里，云芙始终是个孩子，你觉得她信任你，什么都和你说，所以不会背着你做这些事。你可能早就猜到，但始终不愿承认她就是白鸽。你自以为是的认为，你将把她护的很好。”
“可惜就像我没想到她能走到今天这步一般，你也低估了她。”
“我们都说着爱她，又同样不了解她。”
“其实你不知道，即便你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出事，因为暮曲是组织的人。云芙出事前的那段时间，上面已经注意到她，组织上当时下达的命令是撤退。所以那场火，不过是演的一场戏。”
“你知道她为什么最后没有走么?”
“因为在梦里，她从你身上知道了我未来会死。”
“我之所以谢谢你，是因为要不是你，她就不会去而复返，更不会选择牺牲自己来救我。”
李谙越说，嘴唇越不停的颤抖。杯盏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从指间流出，但只滴在地上一滴，快速愈合的伤口，很快就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似乎沈家的人，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在选择剥离身上阴阳道文，去救自己爱的人的时候，总是没有一刻的犹豫。
君之总算知道为何李谙的语气里一直带着一丝讽刺，万年不变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痛苦。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
“若我一开始没有进入这场梦，她就不会死。”
李谙从没想过，他会如此痛苦。她一直以为，沈家的君爷对一切事情都是漠不关心的。沈家百年，无数的家主，沈云芙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时沈云芙刚搬来上海与她一起住。有一天晚上，小朋友睡觉做了噩梦，醒来之后一直哭着喊着要找君之。她哄了许久，还讲了几个睡前故事，才将哭累的小朋友哄睡着。
沈云芙长大后，她们谈过一次这件事。
当时她说：“朝歌，你不明白，君之是沈家的影子。为了成为这个影子，他需要付出很多，其中最难的就是感情。他是一个人，虽然不怎么会表达，但也是一个拥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那些年里，他陪伴着无数的沈家家主，看着我们出生、长大、继承家业、结婚生子，最后再陪着我们死去。如果可以，他一定是这个世上，最希望我们健康长寿的人。”
……
君之梦醒后只休息了半个小时。
晚饭过后，李怀灵送来了那把熟悉的玄金锦瑟。所有人都知道，君之一定会再次入梦，只是这次送他入梦的人换了一位。
“阿姐，”李谙从她手上接过琴，“让我来吧。”
弹奏前，她瞧见沈家那位，用一种极不信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李谙笑道：“你不用防备我什么，要是我能入梦，我宁可现在坐在那儿的是我自己。至少梦里，还可以与她见面，有好多话，都没来得及同她说。”
君之淡漠道：“她死了么?”
“我不知道。”
君之不信。
李谙自嘲道：“我真不知道……那是你们沈家的启神之地，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她与我一同从门里出来，对我说了一声‘再见’，我回头时，她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君之沉默，良久才继续淡漠道：“万古长陵里是她第二次点魂，阳文最后给了你，她怎么都不可能还活着。”
“嗯。”
“辛苦你再送我入梦。”
锦瑟弹出来的曲子，音色要比古琴轻快一些，又要比古筝要沉稳一些。与同样在音乐方面颇有造诣的谢家不同，他们只对一首曲子执着，善于用任何乐器去演奏它。李家的庄周晓梦之术，运用到的乐声，只能经由锦瑟弹奏，至于是什么曲子就没那么多要求了。
那天李谙弹的，是一首君之之前从未听过的曲子。
在他闭眼之时，似听到她在耳边问——
“你知道什么是‘归零计划’么?”
第187章
你知道什么是“归零计划”么?
你难道不想知道,沈云芙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瞒着你我都做了些什么?
让我们重新回到梦境之中——如果1927年上海的那场梦，宝乐最后没有使用那台电报机,李谙还不知道“白鸽”是沈云芙。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梦境跳跃至1929年的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