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堇从桌子底下起身,膝盖上的土还没来得及掸,迎面又挨了一个脆生生的巴掌,混着中气十足的骂声:“你这混小子!你自己跟大奶奶说!老子我丢不起这个人!”
赵堇捂着脸,挺精神白净的小伙子,油头粉面的,就是有点狼狈:“大奶奶……”
司/令从背后又是一脚:“你他娘的跪着说!”
赵堇哪敢违背他老子,“扑腾”跪地上了,声泪俱下的把他是怎么跟邻居密斯李好上的,又是怎么把人家肚子给搞大的,事无巨细地讲完。末了诚恳地道歉,那道歉词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挖了李家的祖坟。
大奶奶听到一半就听明白了,男人么,顶破天儿也就那么二两肉的事,她接过下人手里的抹布,背着他们,看似无措地一下下地擦着干净到就差反光的留声机。
等到堇小子全都讲完,她使着吃奶的劲儿地掐了自己胸脯子一把,这才憋住了没笑出声!
大奶奶绷着脸转过身,满面愁容地惋惜长叹了一声:“唉,你要说吧,我们之之……我……唉……”
“老姐姐,我真是对不住你!”赵司/令握着大奶奶的手,当年多少也是有点情分的,大奶奶精气神儿在,风韵犹存,纵使老来黄昏,这小手儿一握上,心里头也痒痒,越痒,心里头越恨得慌,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这老脸都没地儿搁了,我,我也该打!”
大奶奶紧着给拦下了,但她话不多说,只说给她点时间,毕竟俩孩子过去关系不赖,她也得照顾着孩子的内心,就把他们送走了。
其实本来一开始,赵司/令知道赵堇跟密斯李的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瞒下来,好歹先把李家小小姐娶进门,反正他家在申城算得上一手遮天,而密斯李家不过是稍微有钱的商人罢了。
但这坏就坏在,密斯李是李家的一个什么旁系远亲,他们察觉到赵家有这个想法,当即就撕破脸了,赵司/令没辙,才有的眼下这么一出儿。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出,正好中了李家的下怀,解了她们的心头大患。
赵司/令的大车小辆轰隆隆前脚刚走,赵奶奶后脚又立刻换了一张脸,蹬蹬蹬跑上二楼,跟中了大奖似的,要与李知之讲起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她推开房门,却只见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奶白色的轻纱窗帘,被风吹的像是独舞的妙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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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李知之正在码头的邮局。
这已经是她这一周,第九次来这家邮局。
南方的风湿湿黏黏,吹在身上,像是在身上披了一层从热水桶里拿出来的厚纱网,裹着心里的事,愈发酵,愈发愁。
她在柜台,往前探着头,把齐耳短发挽到耳后:“有没有从燕城来的信呀?”
女营业员都不用抬头,听见这熟悉的地名和声音,闭着眼都能答出来:“有,但是没你的。”
“好的,谢谢。”尽管对方再不耐心,她也仍然礼貌地回答,熟练地转身,戴上贝雷帽,准备赶去北火车站。
“你好,这位女士。”一根棕黑色文明杖伸到她眼前,李知之愣了下,一开始以为是打劫,后来想到,打劫也不至于打到邮局里来,才斜过眼睛,去看文明杖的主人。
一个身着西装三件套的男人,连领带都打的一丝不苟,典型的申城本地人打扮。
只是再怎么打扮,都不及谢怀的万分之一好看。
有些人,光是站在那,就如皎皎明月般,吸引着人的目光,令人挪不开眼。
男人朝着邮局斜对面的西餐厅挑了下眉:“有兴趣喝杯咖啡吗?哦对了,那里的巧克力慕斯蛋糕也不错。”
“不用了,谢谢。”李知之把手挡在胸前,十分抗拒,“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今天来这,就是来取他的信。”
男人听了她的话,不退反进,他应该是听到了李知之和营业员的对话,问道:“你未婚夫是燕城人?”
李知之将贝雷帽往下压了压,举起胳膊肘,做好闪人的准备,但男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僵住了。
“小姐平时不关心新闻吗?”男人勾唇,露出了危险的笑容。
他与李知之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没什么深仇大恨,但司机还在车上等着百战百胜的他带着姑娘上车,他带不回去,就觉得丢了人,因此恼羞成怒。
他是绅士,不打女人,只想让这位美丽的女士,在心里上承受比他更多一些的痛苦。
“我军已经全面反攻,与盟国一起对东瀛最近最后的决战,现在他们龟缩退守在燕城,做最后的挣扎。”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怀表,故意停顿几秒,才凑近了问,“小姐你觉得,以东瀛人的脾性,你的未婚夫这么久不回你信,他是发生了什么?”
说完,他如大仇得报了一般,手持着文明杖,心情爽朗,大摇大摆地离开邮局。
李知之心里空了两拍,胸口一抽一抽的,连忙拔腿,去往北火车站那边的另一家邮局。
对于男人说的话,她没全信,但也没不信,脚步明显慌乱,也加快了。
火车站的这家邮局,是专为居住在这附近的达官贵人们办理邮政业务的邮局,原先李知之是只来这家邮局,后来一连三月,写到燕城的信都石沉大海,她想多种可能性,才去的码头那家邮局。
显而易见,这边的人更少,所以服务的也更周到,远远地看见她,就告诉她没有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