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时候,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肯多想一想,本来可以避免许多悲剧的发生。
比如,我们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连枪都没碰过,如果东瀛人真要杀我们,何至于要废那么大的周章?
只是那时候,我们太恐惧东瀛人了,对他们的恐惧,就像是影子一样,只会在极少数时候短暂消失,剩下大多数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也会被放大无数倍,围绕着我们,形影不离。
所以,连多想一步都不敢。
后来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东瀛人都没有再进来过,我们没有火,很难生存下去。
他们原来给我们火,就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同胞,然后吃火烤熟的人/肉。但没了精神上的极致压迫,牢里的同胞们很快就停止了这种变/态行为。
而这时,先生终于清醒了一些,我把这几天的反常跟他说了以后,先生低声问我:“你能打开牢房吗?”
“我能。”我看都不用看牢房门,反正我们只要出了这个门就是死,所以他们一直都不怎么锁,就松松垮垮地挂在那。
先生说:“背我出去。”
我眼睛猛地瞪大。
这是我最期待听到的答案,但我没有办法不担心他,因为如果东瀛人真的给我们下了套,我背先生出去,先生必死无疑。
而且,就算外面万幸真的没事,之前医生也说过,谢先生的腿绝对不能移动半寸,否则膝盖没长合,两条腿就废了。
先生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担心,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大腿,疼的眉眼轻皱了,可是仔细看他的表情,又像是在享受疼痛。
他哑声道:“这双腿反正是要不了了,如果它能……保住大家的安危,也是最后的作用了。”
牢房里微弱的亮光,轻轻地照在先生孤傲凛然的眉眼上,我用力擦了一把已经掉下来的眼泪,弯腰背起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先生。
我们就这样,带领着仅存的七个同胞,轻而易举地走出了牢房,见到了久违的太阳。
先生的腿留了一地的血,脓包在转移的过程中被撞破,他的腿瞬间瘦到硌着我的骨头。
后来,我们才知道,早在我们走出来的两个月之前,东瀛人就已经投降了,他们把我们遗忘了。
但是他们没有遗忘平绥的百姓,撤退之前,他们杀了所有人,只有被遗忘的我们,活了下来。
他急需治疗,但是平绥不要说医生,已经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我已经没了家人,哪里都去不了,就跟着谢先生,一起去到申城,先生那时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不适合舟车劳顿,前半程还能撑着与我讲话,勉强看报纸,后半途他便高烧说起了胡话。
他让我去催火车快一点,他说来不及了,他指着手腕上我不知道他何时取出来的粉色手串,说让我登报。
我就这样听着他的胡言乱语,抵达申城。
火车站外,停了四五辆黑色汽车,先生上车后还是那几句话,快一点,来不及了,去登报。
我做不到的事情,谢厅/长可以做到。
他真的将镯子登了报,并每日都将报纸拿到先生的病房。
这样持续一个半月后,到了1946年丙戌狗年的除夕。
全国人民欢天喜地庆祝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时,没等到手串主人回音的先生,于申城不治而亡,享年二十六岁。
秉承先生遗愿,谢厅/长把先生的骨灰带回了燕城,埋于平绥太后陵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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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我回到燕城,便再也没离开,在这里成家,在这里立业,一转眼几年过去,我娶了妻,妻与我同姓周,名语秋,也生了子,取名周念怀。
孩子一天天肉眼可见地长大,渐渐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好奇。
他会问我,火车站那里,等在那里的疯女子是谁。
我严厉地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叫别人,孩子瘪瘪嘴,去找他妈妈哭诉。他没有经历过无情战火,我与他说不通,便叫妻子多教与他,不允许再讲这样的话。
我曾经多次采访过在火车站台等待的女人们,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烈士的遗孀。
许多士/兵都是没有名字的,死了或许连埋都不埋,更不要说给家里通传消息。但烈士一日没消息,她就一日抱着本不存在的希望等在那里,日复一日穿着同样一身碎花洋裙,唯恐爱人回来,认不出她。
大多女人等了三五年就不再等,我不知道她们是自知等不来离开了,还是因为别的。但吾儿口中的疯女人等了最久,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
没人忍心告诉她,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或许有人说过,但她不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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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语秋对车站女人好奇许久,原来较少提及还好,等教育孩子久了,她便实在忍不住。有一日,接孩子放学之前,她绕路去了火车站。
车站女人两鬓斑白,从前远远地看,周语秋一直以为那是位半百老人,今日第一次近看她,五官温柔惊艳,远比她想象中的年轻。只是她的眼神看起来不太好,像是哭久了,蒙了一层阴翳,宛如一朵开到极艳时被残忍摘下来的红玫瑰。
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车站女人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很礼貌地点头笑了笑,便转过脸去。
原来传闻中的疯女人其实不仅不疯,还极为端正,周语秋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问道:“你是在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