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身遭骂名的小太后,生前未受人尊敬,死后才落了清闲,想骂她的人都去了成陵,不知道她其实早就被挪到了平绥。只是她握成拳的手,依稀能看出她还有什么想要而没能得到的东西。
隋知以为见到她的尸体她会害怕,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她平静的连她自己都意外。
研究本想将她的枯骨搬出来,放进木槽里研究,但是手才刚一碰到她的骨骼,就有四散的趋势,为了保证古尸的完整性,这个方案只得作罢。
隋知看着李绥之的眼睛,实际上李绥之早已经没有眼睛,头颅的肌肉已腐烂,只有一个扁圆的白中带灰的窟窿枕在锦织枕头上,眼眶黑漆漆,空洞洞,像是无底深渊。
她的嘴巴张着,牙齿外露,似是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又似乎觉得没必要与外人道,张口只剩淡淡轻叹。
有人粉身碎骨浑不怕,也有人千磨万击还坚劲,这具小小的枯骨看似娇柔,不得人间清白,却挽救了一朝百姓。
没有人比你更厉害了,李绥之。
你这一生,辽阔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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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李绥之,我是隋知,从未想过可以和你相见。啊不,应该是从未想过以这样的身份和你相见。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算了,其实我跟你,是没办法分你我的。你所有没跟别人说过的想法,我都知道,你做的每个梦我也有印象,只是有些可能记不清。现在,可以猜到我是谁了吗?
认识你以前,我本来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我高中政治学的,以唯物主义理论为指导,建立在唯物主义之上的唯心主义,可以使宗教与科学和平共处的人。
但谁叫你相信来生呢。
认识你以后,我也开始信鬼神和来世之说。仿佛你我之间不存在时间与空间的隔阂,我也似乎曾经多次与你擦肩而过。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真的,我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苦,哪怕被我姥姥轰出去,也顶多是家里不富裕,没受过苦,我想,一定是你给我积攒了太多的福报。
谢谢呀,我也会努力做一个好人,让我们的好报延续下去。
还有,我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舍己为人。其实我以前觉得我有点圣母,还有点讨厌这个性子来着,但是遇到你以后,我忽然就明白我这个品质的来源了。
而且就因为这个性子,阴差阳错之下我遇到了他,应该这也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吧。没有牺牲,就没有和他的相遇了。
啊,说到牺牲,你知道吗?现在,牺牲是一个褒义词,是为了正义的目的舍弃自己的意思,我知道在过去的意思是指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这个词性的转变,我后来查了一下,是北燕改的。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
嗯……那就是,你最想要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得到了。
尽管他嘴上不承认。
我们都知道他的,他没那么开化,也不浪漫,更看不懂自己的心。我原来以为他是真的只是可怜你,但是后来想想,我觉得不是。
我翻了考古报告,在内棺白胶泥上,发现过一个指纹。经过指纹专家对比,鉴定出那个指纹是青年男子的。
你也知道的,某些人占有欲强成什么样,他不会让男人碰你棺椁。
所以,那个倾手覆皇权的男人,后来也跪下来为你亲手做了棺。
他只有看着精明,其实挺傻的,明知道被利用,还上赶着冲,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只有占便宜的份。
别再怪他,这对他不公平。
你也别遗憾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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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工作人员接触古尸的力道已经十足小心,但毕竟是接触,哪怕只有一下,也影响了古尸的状态。
前一刻还保存完整,与出土形态一致的古尸,手骨忽然散开了。幸好骨架没有散开,他们也保存了最原始的影像资料,不至于影响到研究结果。
隋知唇角弯了弯。
她紧握着的,不放的,无法释怀的,终于松开了。
那一年以后,从出生起伴随着她的鼻炎,没有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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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古尸考古完毕,李太后的尸毒不仅没有去除,且在考古的过程中多次变异,为防止尸毒进一步造成危险,开会决定将李太后的尸骨火化,重新葬回绥陵,入土为安。
考古工作受大众监督,火化这样的大动作,官方媒体全程向社会大众直播。
他们刚一出来,就被带着台标的话筒团团围住:“有传言说,墓中李太后的长相已经通过现代手段被还原,请问这是真的吗?”
“是的。”
“那么请问她的还原画像会展出吗?会在什么时候展出呢?”
“现在画像已经在绥陵博物馆里,等到展馆筹备完毕,就可以面向大众展出。”
此时此刻。
隋知正在绥陵博物馆二楼“遇见李太后”互动展厅里,跟那张3D还原的照片合影。
“哎不是,你不要这样拍呀。”她把手机塞回谢徊手里,把他的手往上举高,“你要从上往下拍,这样拍出来的人会比较好看。”
谢徊默默举起手机:“哦。”
“你调整一下光线呀!”隋知皱眉,“背景这么亮,逆光我脸都是黑的,完全看不见我的脸啊。”
谢徊默默举起手机:“哦。”
拍了五六次,隋知终于勉勉强强同意了其中一版,她双手放大照片,左右划了划,把自己的脸和照片上的脸进行对比,满面愁容道:“这也太像了吧,除了我眼下这颗痣没还原,你看这鼻子脸型,简直一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