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隋文瑛,像是学生对老师那样,虽然看不见,但却有明确而严肃的上下级之分,如泰山临面般的压力。
上一次隋文瑛单独跟她说话,是接他们回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嫁给赵谨,所以在潜意识里,隋知已经觉得,只要隋文瑛单独找她,就必然没有好事。
隋韶娴起身,摸了摸隋知的头,又捏了捏她的胳膊,确认她最近有好好吃饭,才出去办手续。
她走后,房间里就剩下她们俩,空气里都渐渐弥漫起尴尬的气氛,令人窒息。
隋文瑛调了调输液流动的速度,看见她还站着,便指着隋韶娴刚才坐的椅子:“坐呀。”
隋知侧迈了一步,乖乖坐下。
生病的缘故,隋文瑛的眉眼少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鲜少出现在她脸上的慈祥:“孩子,不用跟姥姥这么见外。”
怎么能说是见外呢?
那不本来就是外人吗?
隋知心里这么想着,但没说出来,她为了缓解尴尬,拿起一旁的苹果和水果刀,一边削一边说:“没有没有。”
“没说实话。”隋文瑛虽然面上慈祥,但说出来的话还是一针见血,“是介意我小时候把你们轰出去的事?觉得我没人情味?”
隋知舔了舔嘴唇,本想口是心非地说“不是”,但实际上却是停下了削苹果的动作。而这个行为,无非是默认了这句话。
隋文瑛:“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不想死了以后你还记恨我,正好抽到空了,也跟你说说。”
隋知摇头:“姥姥您别乱说……”
隋文英打断她:“之之,姥姥当初不是嫌弃你,只是那时候集团刚有起色,赵家有个赵谨,我怕我的钱未来会被他们吞了。”
忽然提及小时候的事,隋知无言以对,她看了看隋文瑛,放下了手里的苹果,安静地听。
“我那时候,就太心急了,恨铁不成钢。”隋文瑛咳嗽了几声,又接着说,“我了解你妈,她性子淡,觉得普通生活就最好,你随她,但普通的生活就不需要创造了?大家全都不争不抢,一时看着好,可但凡遇到一点事,哪怕只是一场大病,就要砸锅卖铁,说难听了就是全家人同归于尽。”
隋文瑛越说越激动,咳得厉害,隋知一声不吭地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喝下去。
一向从容淡定的隋文瑛在今天格外着急,气息刚缓过来,又马不停BBZL 蹄地说:“你妈是福气好,这些年你爸一直安分守己,但这世界上最禁不住考验的就是人性,谁也不知道,你爸是不是因为忌惮着我,才不出轨的。”
听到她这么说,隋知不自觉皱了眉头。
隋文瑛见状,叹了口气:“我说这话,不是盼着你爸出轨,不出轨最好,但如果出轨了,对抗出轨是需要底气的,我就是你妈的底气!”
“当初让你嫁给赵谨,除了集团利益之外,我也有其他的考量,牵着你们的就是利益,爱跟不爱,都会相敬如宾。但爱情不是,爱的时候山盟海誓天崩地裂,不爱的时候,就是一滩谁都不会在意的烂泥。”
“……”
“谢徊这个人,你别看他才三十多岁,但我看不透他。如果有朝一日,你们恩爱腻了,他要是想做点什么,我实话说,我护不住你。”
“……”
后来,她又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话,直到睡着。后来那些话,等出了病房门,隋知就已经记不得了。
走廊里,谢徊双腿交叠,后背笔挺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疲倦微阖的双眼,在察觉有脚步声后略略睁开。
这姑娘没那么藏得住话,嘴上不说,情绪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看着她彳亍走来,谢徊薄唇紧抿,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论现在隋文瑛跟她说了什么,他都要给她思考的空间,哪怕他不愿意,哪怕他希望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走廊的尽头,李南松和隋韶娴下了电梯匆匆走来,他们手上各自拿着大沓医院手续,一边走一边说:“要不是为了找它也不至于闹到这么晚,你说我当初怎么想的放之之房间呢?”
李南松:“可不是,我以为你都带到新家了,没想到还放在咱们住的旧房子里。”
说着,他们走到隋知面前,隋文瑛看他们站着,问道:“你们这是要回去吗?”
“嗯。”隋知点头,“对了妈,为什么咱们家,一直都是我睡在大房间?”
他们原来住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一个主卧,一个次卧,一个书房,一直是隋知一个人住主卧,他俩住次卧。以前住习惯了感觉不到,不知怎的,刚才听到他们谈论她在旧房子,隋知倏地想到这点,觉得挺奇怪的。
“好意思问。”李南松笑她,往前一步,“小时候你睡北屋,怎么都睡不着,闹腾到后半夜,后来挺偶然遇到个算命先生,说你命里缺金还是什么,我们就半信半疑把西屋让给你,你看你这小没良心的,都忘了吧?”
隋知低着头,思考他的话,而后轻轻自语:“……我在西屋,才睡得着吗?”
西屋,床在西边。
一个什么念头从隋知的脑海中倏然闪过,正要细想的,却好像看书入迷的人在翻书的时候不小心跳了页,思维不受控制地断了。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医院里却时时刻刻人来人往,没有半点悠悠长夜该有BBZL 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