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口他红烫的耳垂,“其他时候,入罗帐之人,本殿提前赏了绝嗣药。”
话很轻,原该经风即散。
但这厢落入少年耳朵,便从耳到脑,到心上,滚了好几遍。
半晌,他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冷汗骤生的背脊,道,“多谢公主,昔年不赐药之恩。”
“是偏爱!”公主对着他耳膜吼道。
值得的,她如是想。
当年,她尚且年少,受万千荣宠,高门子弟入她裙下,慕她容色,攀她全权势。唯他不曾趋附。
后来,她骄奢之名在外,权贵们暗里论她,笑她,再无儿郎入府邸,不愿趟她之浑水。可是他的桃子,头盘桃子,一年年如期送来,从未断绝过。
是偏爱。
少年频频颔首。
公主微微退开身,双颊染上桃花色,轻声道,“卢三郎,本殿佛前坐禅,乃身心净如佛莲,你怎敢动那情念凡心?”
她知那是他们的开始。
如此一问,不过是想听他此间情话。
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矣”,又道“初见既是久别重逢时”……这些年,她听的太多,然最想听到的,却不在眼前。
却不料,面前少年端正了神色,眉眼流转着悲悯和疼惜。
他道,“臣思慕公主,原在更早前。”
小叶子抬眸看他。
卢毓林眸光愈发温柔,“你四岁年,你阿耶带你来淮阴侯府赴碧波宴,为你赢了一盘水黄桃。那会我养病刚回府中,看见秦王殿下当场将那些桃子洗净、去皮,碎丁,冰镇,然后喂给你。你吃着他手中的桃,也喂他,可是喂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让他继续喂你。”
“因殿下成日打慧园的主意,却不敢入慧园半步,我阿耶多方刺探,方知殿下对桃子过敏。”
“彼时,我看你那副神色,分明是知晓殿下忌讳的。可是你那样冷冷地站着,由他忍着一身不适摸过一个个桃子,你恨到甚至要喂他吃桃,却又中途放弃……”
“那时的你,那样小,却那样恨;那样恨,却又那样挣扎……”
“一个四岁孩子的滔天恨意,原该是让人恐惧的。可是同样的,一个稚子的挣扎,更让人疼痛。”
“世人爱人,大抵因为心动。可是阿瑾,我爱你,大抵始于心痛。”
风吹桃花落,少年人身上披着春光。
“嗯,痛的。”姑娘眉间皱起,贝齿咬唇。
“以后都好了。”少年安慰他。
“还是疼!”
“那里疼?”
“牙疼!”公主抵拳揉面,亦嗔亦娇。
“都多大了,怎还不拔去?”卢三郎轻叹,伸手揉她面庞。
“想让你给我止疼。”
男儿点点头,手上用了些力。
“笨!”公主恼道,“不是用手。”
少年呆了呆。
小公主一把按过人脖颈,咬上他唇瓣,撬开齿门示范,“会了吗?”
恪守礼数的世家公子点头,行动。
待治好公主牙疼,只恭谨道,“臣不才,来日还望公主多多指教。”
……
清泽十二年六月十八,镇国公主出嫁。
洛阳皇城红毯遍地,礼乐轰鸣。
直到花轿远去,笙箫渐低,秦王夫妇亦不曾离去,尚且立在门边,目送女儿。
“阿照,这辈子,我终于把女儿养大,终于送她出嫁。”萧晏扣着叶照五指,满目盈泪看她。
叶照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物给萧晏。
“女儿昨晚特地给我的。说是如今她将我留给你,很是放心,不需要这东西了,全由我处之。”
萧晏接来,只一眼,眼泪便落下来。
这是多年前,小叶子为她阿娘向他讨要的一封和离书。
“怎会愿意写这个的?”叶照用指腹给他拭泪,“真是个傻子。”
“大抵那会,我还不够好。予你的爱意,不及你想要的天地。所以你若执意要走,我也可以放手。我总是希望,给你的,皆是你想要的。”
叶照闻言,嗔他一眼,拿回那封和离书,撕碎,任它散在晚风里。
夕阳余晖中,叶照缓缓靠在萧晏肩头,同他一道一步步往家走去。
天地如此苍茫,时光须臾又漫长。
我,又如何舍得再留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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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到此就结束啦,很多不舍,感谢宝们一路陪伴和支持,我们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