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笑归笑,赵璇还是走上前,弯下身替躺在床上的赵衡松了绑,将布团从她嘴里扯了出来。
“咳咳。”赵衡猛咳了两声,支撑起身体,半坐在床上,无声的道了谢。
赵璇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水给她,嗤笑道:“既来了这儿,你且就认命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便一扭身,出去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金枝玉叶,到了这儿,还不是连狗都也不如。”赵璇将门一关,朝聚齐在门口处围观的众人娇声喝道,“还不赶紧洗漱,仔细管事过来有你们受的。”
留下屋里赵衡捧着茶杯,发了好一会儿呆。
半晌,她缓缓伸手,将右耳上的金珠耳环摘了下来。
这副金珠耳环,拇指大的金珠是空心的,里面装着一粒毒丸,是母后临死前留给她的。
赵衡原本以为,自己用不到。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她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
真走到这一步,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赵衡将金珠里的毒丸吞入口中,喝水咽下。
随后,她将手中茶杯放至一旁,复又躺下,阖上双眼,静待死亡的降临。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衡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一瞬,她隐约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听到有人急惶惶地喊道:“赵衡!”
第2章 死志
赵衡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红销金绣花纱幔帐底。
这纱帐看着很眼熟,她茫然的想了片刻,是了,这沙帐的纹路料子和她公主府寝室里半年前新换的那张纱幔是一样的。
都是金贵罕见的料子。
床也十分软,垫的是绫罗缎子。
可汴京城外的尼姑庵里怎会悬挂这等稀罕物。
赵衡在床上坐起来,伸手撩开纱幔,看清屋内摆设时,不由一愣。
这屋子摆设的一景一物,竟与她在公主府的寝室一模一样。
就连那张紫檀嵌玉百鸟朝凤双面绣屏风也都有。
不,不对。
那一张紫檀嵌玉百鸟朝凤双面绣屏风,出自一位颇有名气但三年前已身去的绣娘薛氏之手,是去岁她十五及笄时,父皇送她的贺礼,天下只此一件。
在别的地方,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她眼下身处的地方,就是她公主府的寝室。
赵衡目光落在那屏风上,眸子微黯。
她明明记得自己被新皇赐婚嫁给张显,又在新婚之夜被送到汴京城外的尼姑庵里,还见到堂姐赵璇,之后她便服毒自尽了。
按理说,此时自己应当已在黄泉路上,怎么会回到公主府里?
赵衡低头看自己一眼,又伸手摸了摸脸,触感温热细腻,很显然自己还活着。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缓缓走到屏风前,略微停顿了片刻。
随后她越过屏风,目光落在对窗摆放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摆着。书案后的墙上那幅红梅傲雪图,也还好好的悬挂着。
临窗而设的紫檀浮雕矮榻上,茶案正温着一炉茶,炉里飘出几缕清淡茶香,被从窗缝挤入的风送到鼻前。
赵衡轻嗅了嗅,是她平常爱喝金芽普洱独有的淡淡糯香味。
而依靠矮榻摆放的六角花瓣白底青花高脚瓶,此时正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春桃。
这屋中陈设无一不体现着岁月静好的气息,让赵衡恍惚间不由生了错觉,仿佛这半年来兵变亡国父死母去,种种都只是梦,眼下她梦醒了,自己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庆阳公主。
但很快,随着一个面生的妙龄丫鬟进来,她这种错觉瞬间消失殆尽。
“公主,您醒了。”那丫鬟着一身素青衣衫,头上簪了朵绒花,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首饰。如此素净,哪是她公主府里丫鬟的打扮。
她公主府里的粗扫下人,也堪比小户人家娇养长大的姑娘。
更别说能进得了她寝室的那些一等侍女,绫罗绸缎钗环首饰没一样缺的,若放出去与世家千金们站一起,也完全不输容貌气度。
见到赵衡赤脚站在屋内,那丫鬟将手里端着的药汤放到桌上,转入屏风内将床前的绣鞋拿出来,矮身跪在赵衡身前,望着地上那双白皙小巧的玉足,放轻声音,语气恭敬地道:“公主,奴婢伺候您穿鞋。”
赵衡的公主府,极尽奢华,就连地上都铺着缎毯。此时她赤足在踩上面,如置身云端,完全不觉有丝毫不妥。
经丫鬟这一提醒,赵衡才恍然自己没穿鞋。
她低下头,抬起脚,在丫鬟的伺候下穿好鞋,方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会在这里?”
许是刚醒,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六十老妪,难听得让她当即皱起了眉。
“回公主,奴婢叫绿九。”青衫丫鬟一板一眼地答道,“是沈大人将您从弦月庵接到公主府,并上奏请陛下允许太医出宫替您诊脉解毒。”
“沈大人?”赵衡脑中掠过数个沈姓官员,但那些人不是随父皇自刎身亡便是被流放边疆,不可能再救得她,遂又问道:“哪位沈大人?”
“回公主,是今科状元沈惊松沈大人。”
赵衡微怔,将这名字轻声念了一遍:“沈惊松……”
走神片刻后,才似是想起来沈惊松是谁,语气略有怅然的道:“是他啊。”
沈惊松,父亲是平恩侯沈威,母亲将门虎女席氏女,嫡姐沈映雪,嫁了南安王世子赵宣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