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松拱手还礼:“立夏姑娘。”
赵衡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露出一张神色称不上愉快的脸,语气淡淡道:“多谢沈太傅。”
她方才一直没想明白,怎么武德帝和邵氏能想出来认她为义女这么阴毒的招来,眼下见到沈惊松,就忽然明白了。
想出这个主意的不是邵氏,也不是武德帝,而是沈惊松。
沈惊松也听懂了赵衡这一声谢,是在谢他给武德帝和邵氏出了这么阴毒的主意。
他走到车窗旁,低声解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同样可用公主身上。公主声望太过,早晚有一日也会被名声所累。声望如今对公主而言,已是弊大于利,没必要再像从前那般看重声望,是以我才出此下策。叫陛下一声父皇,固然是委屈了公主,公主却能借此拥有桂州雍州两地,手握两州兵权与赋税,这才是公主真正的倚仗。”
赵衡正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答应邵氏。可这不代表她心里就毫无芥蒂。
“沈太傅考虑长远周全,向来都为我好,我明白的。”赵衡颔首道,“只是下次若还有类似情况发生,还请太傅事先和我商量一声。人都有情绪上头的时候,若是今日我因仇恨失去理智,拒绝了皇后说要认我为义女的事,岂不是辜负了沈太傅这番好心。”
沈惊松道:“此事我原本一想出宫,就立即告知公主。”但他没想到赵衡会这么快就进宫,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衡想说她要的是他和她商量了再行事,而不是行事之后再告知她。但眼下不是扯皮的时候,她道:“另外,我还有一事想请太傅帮忙。”
“公主请说。”
“今日在公主府门前跪着的那十几个小孩,不知是何来历,想请太傅查清楚。”赵衡脑前浮现那十几张稚嫩的脸庞,语气温和,“他们卷入这些事里,若是家中没个父母看护,兴许就活不成了。查清他们的来历后,若是无辜卷进来的,请太傅帮忙遮掩一二,若是明知故犯的,也请太傅留情,毕竟都是些懵懂幼儿。”
沈惊松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赵衡。
被人迫害,经历这么些事,她心里却还能保留这一份善良,倒真的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语气郑重道:“公主安心养伤,余下的事有我即可。”
“如此那就辛苦沈太傅了。”赵衡放下车帘,语气忽然一转,问了句:“沈太傅今日在我面前,怎么不再自称在下了?”
隔着道车帘,依稀可见赵衡的面容轮廓。沈惊松眼中闪过一抹温柔,退后几步,没回答她的话,目送马车缓缓离去。
立夏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轱辘发出的咯吱声响,神情呆呆木木的。
直至回到公主府,立夏扶着赵衡进了院里,闻讯而出的莲巧扶着立春凭栏站在廊下张望,田妞儿则站在两人身后,立夏方开口道:“妞儿,过来扶公主。”
待田妞儿跑过来扶住赵衡,立夏立即撒手,绷着脸去校练场练拳。
立春看着立夏的背影,蹙眉担忧地问道:“公主,立夏这是怎么了?你们在宫里受委屈了?”
赵衡不语,没敢说她进一趟宫就成了武德帝和邵氏的义女。
这事太阿憋屈了,怕说出来,立春瘸着腿也要一起去校练场打拳出气。
但这事又哪瞒得住。
次日一早,圣旨就下来了。
同时,还在城里各处贴了告示,齐康乐被判了死刑,齐雍远玩忽职守,被卸了大理寺少卿的官职,且五年内不得再入朝为官。另外其他相关人等,也皆按罪论处。
另外,赦免关押在弦月庵的前朝官眷们,允许她们和军营中的部将士兵自行配对,再上报礼部,由礼部上呈名单给武德帝,下圣旨赐婚,以示恩荣。
圣旨和告示一出,百姓们一边暗骂赵衡数典忘祖,一边大夸武德帝知错就改是个圣明君主。
而得知赵衡认贼作父当了武德帝义女的消息后,头一个找上门的却是谢颐。
第36章 误会
谢颐找上门的时候,赵衡正在午歇。
因时节已经入夏,天有些燥热,她睡前特意叫莲巧替她支着窗通风,屋里因而也显得亮堂。
她斜靠在临窗的矮塌上小寐,半梦半醒间,忽觉天光暗了下来,困倦的眼微微睁开,瞥见榻前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粗布短打,头戴着顶老旧破边的斗笠,斗笠边沿被他刻意压得极低,乍一看,瞧不清楚脸,只能瞥见半个下巴。只看衣着打扮的话,像是在街头市井里行贩的菜农樵夫。
可外头的菜农樵夫,怎么会到她屋里来?
赵衡整个人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本能往里一缩,张口欲喊人,却听那人压低声开口道:“是我。”
赵衡听出来这是谢颐的声音,心下稍安,转念想起谢颐如今是什么处境,又惊道:“你疯了?怎么敢到这儿来?”
她这个公主府,跟个筛子似的,到处都漏风,府里进了什么人,她做了什么事,和说了什么话,转头便能被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给透露出去。
这其中,当属皇后的眼线最多。
撇开伺候人的那些丫鬟洒扫婆子们不提,就单说护卫府里安全的那五十个女将,全是邵氏赐下来的,这里面起码有一半以上暗地里都是邵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