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立夏方才要替她戴首饰,原是打着不想她被赵璇比下去的小算盘。
赵衡心下莞尔,端坐在矮塌上,朝赵璇微微一笑,唤道:“阿姐。”
赵璇款款走近,先是居高临下地打量赵衡一眼,嗤笑一声,道:“怎么这副模样?叫不知道的人见到,还以为你才是被关在弦月庵里的那个。”然后才在矮塌对面的椅子坐下。
赵衡笑容不减,经历了这许多事,她早没了以往要和赵璇争个胜负出来的那股气性,语气平和地顺着赵璇的话道:“阿姐生得明艳动人,我自是不能比的。”
“你这副自持端庄的样子,比从前还要讨人嫌。”赵璇横眼过来,眉宇间漾着似嗔似怒的风情,更叫她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
赵衡好脾气地点头:“是。”
跟个面人似怎么揉搓都是软绵绵的,赵璇心觉得无趣,便懒得再说闲话,语气颇为不耐的道:“我今日是来见我弟弟的。他人呢?”
赵衡已经猜到赵璇的来意,目光掠过床底,敛了笑容,正色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赵璇闻言脸色一变,猛然起身,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没照顾好我弟弟?”
赵衡摇头,“我说姬夫人怀孕生子一事,是骗你的。姬夫人只有你一个孩子。”
赵璇先是一怔,随即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赵衡:“骗我的?”
赵衡点头,眼中闪过愧疚:“是,上次我在弦月庵说的话,全是骗你的。”
赵璇两步走到赵衡面前,离她仅一尺距离,声音森寒:“赵衡,你我现在这个距离,我伸手就能把你的脖子拧断,你信吗?”
赵衡坐着,微微抬起头,和赵璇对视。
这个堂姐,打小被南安王叔跟眼珠子似的疼着,几乎是南安王叔手把手带大的,也学了那么一手近身擒拿,可以用于防身或者是趁人不备时暗算。
庄家那位嫡出的大小姐,也就庄屿的姐姐庄嫣,就曾在赵璇手里险些丧命。
那场面赵衡是亲眼见到的,知道赵璇没有说虚话。但她此时仍旧安然坐着,神色淡然,没有半分露怯。
因为赵璇眼里没有杀气,甚至于连怒气,都是佯装出来的。她只是发现被骗一时觉得没面子,故意作出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而已。
赵璇若真动了气,是不会废话一个字,直接下手的。
但赵衡知道赵璇对她没杀意,藏在床底下的谢颐却不知道。
谢颐深知赵璇的性子,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他怕赵璇真对赵衡出手,赵衡不通武艺,柔柔弱弱地一个姑娘家,怎么躲得过赵璇的毒手。
于是谢颐人还未从床底下出来,先急声制止道:“赵璇住手。”
话落,他便滚身出来了。
赵璇循声望着从床底下滚出来的人,随后讶异地看了一眼赵衡,似是嘲讽又似调侃:“你倒风流,这时候了竟还有心思藏野男人,给张显戴绿帽子。”
这句话说完,赵璇才品出一点不对。刚才那个声音,分明是谢颐的!
她眼神一变,目光重新又落回到谢颐身上。
谢颐此时已经站起身,摘了斗笠,露出一张俊逸略显清瘦的脸来。
赵璇怔怔看着谢颐,眼眶不自觉红了,喃喃道:“你瘦了许多。”
谢颐因藏身床底下,身上沾了不少灰尘。赵璇见了,本能反应便是走上前,伸手想替谢颐理一理衣衫,不料她的手才伸出来,谢颐就侧身躲开了。
“你不要怪罪阿衡,她骗你,也是迫不得已。”谢颐恳声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颐这一躲,站立的位置,正好在隔在赵衡和赵璇中间。
这在赵璇看来,就是谢颐在护着赵衡。
她看着谢颐,眼中有一瞬间盈满了泪,但一个眨眼,她便将眼里泪意都逼了回去。
“好得很,好得很,真是好得很。”赵璇连声说了三个好得很,面露嘲讽,“我以为早已经死了的丈夫,却藏在我妹妹的床底下。现在还当着我的面,这么护着她。”
赵璇抬脚,明明和谢颐只相隔短短两步的距离,她却觉得用了一生的力气才走到谢颐面前。她扬手,本想朝谢颐脸上扇过去。
在手离谢颐脸仅有一寸距离时,谢颐没躲,她却怎么都下不了手了。
赵璇手顿在半空中,神色冷然:“谢颐,你是不是死过一回,连我是你妻子的事都忘了?”
偏偏她语气却又绷不住有点颤抖,以至于话说到最后,尾音带出了一丝似委屈似愤怒又似绝望的哽咽。
第37章 和解
谢颐想要辩解,对上赵璇洞彻一切的目光时,却又开不了口。
说到底,他终究是有负赵璇。
从前世道太平,他还能将自己骗过去,觉得和赵璇相敬如宾过一辈子也很好。赵璇是个极好的妻子,家世相貌都无可挑剔,性子也落落大方,待人处事爽利圆融,若不是这一场政变,他是真的打算与赵璇厮守一生的。
可偏偏世道变了,江山改了齐姓,他数次经历生死关头,以为要踏入鬼门关时,心里唯一放不下的人却还是赵衡。
世道这么乱,赵衡一个打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弱女子,要怎么活下去?
就是因为惦记着赵衡,谢颐靠这股执念,才能够三番两次死里逃生,潜入汴京城,看着赵衡嫁人,又看着赵衡吃遍了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