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舒在那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我知道民间谈事情喜欢边吃边谈, 这是我准备的, 只是这个时辰了,王府也没有什么热饭了, 都是些冷脍, 你若不喜欢,也再没有别的了。”
“属下不敢。”展萧低头。
他以前的日子,莫说热饭,就今日中午给言旷那干硬的饼子,能够充饥,已是不错了。
多的是埋伏林中, 水米难进, 只能靠司内的果腹丸续命杀人的日子。
李忘舒轻叹了一口气:“我虽恢复身份,可永安朝中的帝王一日在位, 我便一日还是个‘逃犯’,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
展萧却道:“殿下终究是公主, 就算逃婚, 也是福微公主。”
李忘舒摇头:“什么福微公主, 福气微薄所以才叫福微公主,你以为是什么好名字吗?我让你坐,你坐下就是。”
展萧有些愕然。
他见李忘舒目光灼灼望着他,又想起了不久前季飞章说的话,由是回身将门关好,走到李忘舒对面,坐了下来。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李忘舒看着他,忽觉这人收拾收拾打扮打扮,相貌气度倒不输京城那些世家子弟,还多了几分沉稳,实在难得。
她突然有了一种给展萧挑几件好衣裳的冲动,只是思及目今形势,倒是没说出来。
转而开口道:“帝令此物,你知晓多少?或者,李炎告诉了你多少?”
虽对她直呼帝王姓名仍有几分不习惯,但展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答:“并不知晓太多,只知是先帝传下之物,流落舒家,后到蕙妃手中,如今又在殿下手里出现。”
“那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吗?”
“传言道‘得帝令者得天下’,属下妄自揣测,当与帝王功业有关。或是锦囊妙计,或是起势倚仗,总归应当是有大功用之物,牵扯甚广。”
李忘舒点点头:“看来李炎是个小心眼,还防着你们,也没告诉你太多事,和我所知也差不了多少。”
展萧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说起帝令?”
李忘舒于是压低声音:“如今我手中没有得用之人,算是赌在你身上,也算是如我方才所说拉个垫背的。”
展萧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事,眼神微微变化:“可是殿下就不怕我骗你吗?”
“你会吗?”李忘舒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回,反倒是她胸有成竹。
“我……”
“你就算骗我也无所谓。”李忘舒忽然笑了。
展萧怔了一下。
“叔父固然爱护我,可他也有他的打算,若不是身上有帝令,你以为我能获得如今优待?”李忘舒笑得有些凉薄,不知怎么,展萧觉得自己竟有种难言的心疼感觉。
他微微皱眉。
李忘舒瞧见他的反应,却以为他是不信她的分析,于是道:“今日用午膳的时候,叔父也曾试探过我对帝令知晓多少,也许是因我第一日来,他倒没有逼得太紧,但是交出帝令,显然迫在眉睫。”
“可展萧,”她忽然倾身靠近了些,“我不想就这么交出来。”
“那殿下是想……”
“我来锦州,不光是因为代王叔父在锦州,更重要的是,”李忘舒起身,走到展萧身边,俯身靠近他耳边。
展萧只觉浑身都绷紧了,连呼吸好像都已经不记得了。
她缓缓开口,吐气如兰:“帝令宝藏,就在锦州境内。”
展萧蓦地瞪大了眼睛,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李忘舒:“帝令宝藏?”
“李炎一定以为帝令是一块令牌吧,所以才让你从我身上将帝令找出来,带回去。可帝令其实是一把钥匙,开启宝藏的钥匙。”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是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好像是在展萧心上敲了一下。
他只觉眼前的李忘舒,似乎比他所想更要胆大,更要疯狂。
他只以为李忘舒是要投奔代王,借代王之势回到永安,改变和亲结局,可如今看来,她确实是要借代王之势,可却根本不能称作“投奔”,更应该叫“合作”才对。
“所以,”她起身,又在展萧身边的位置坐下,“不管你是骗我的,还是真心赶走那个关大人,想要从此倒戈到我这一边,你都已经上了一条贼船。单凭我自己要做这件事太冒险了,但你不一样,你有计谋,又有武力,一般人还真奈何不了你。”
“所以殿下从离开永安,从拿银子收买我的那天晚上,就已在筹谋了吗?”
李忘舒微惊,旋即笑道:“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原本只是想让你放我走的,谁知兜兜转转真是你护送我到了锦州。我虽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结局,但总要随机应变一些,不是吗?”
前世她就是太笃定一条路,才会被赫连同盛牢牢锁在手里。今生自然要多利用些能利用的,否则,又怎能从必死之局里杀出一条生路呢?
“是我低估了殿下,输得彻底。”
李忘舒却摇头:“你是个很可怕的对手,若非你临阵倒戈,我现在应该在被押回永安的路上。虽然不知道是哪件事让你改变了看法,但展萧,我今日当真庆幸过,你站在我这一边。”
是哪件事呢?
展萧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是永安城外她忽然抛出帝令诱饵时的出乎意料;
也许是并州城外她被家人所骗,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