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流放,家眷理当充为官妓,那才当了一年官家小姐的粉团子,从此就要流落烟花柳巷,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也曾锦衣玉食。
可展萧心软了,他给了那母女两人几十两银子,帮他们调换身份,送他们离开了永安。
那件事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起,甚至自己曾敬重的师父律蹇泽。
他那时想的是什么呢?便是在梦里,展萧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鉴察司最高的哨楼之上,看着中秋之夜的圆月,和夜空下的万家灯火,但觉孑然一身,徒然悲凉。
可忽然,有一双温暖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鉴察司重地,怎会有人轻易进来,还能到他身旁?
他身体微僵,旋即就要拔剑出鞘,只是扭过视线,却见李忘舒嫣然笑意,明媚温和。
展萧睁开眼睛,天光大亮。
“你醒了?”
察觉到他的动静,趴在床边的李忘舒也醒了过来。
她人初醒,话说出口,竟有种往日不见的软糯。
展萧看向她,外头的日光照进一缕,方巧落在她发丝上,恰如金玉,令人心生欢喜。
“李忘舒……”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旧伤牵扯,竟踉跄一下。
李忘舒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展萧却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揽过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李忘舒愣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她缓缓抬手,抚上展萧的后背:“是不是做梦了?”
感觉到趴在她肩上的人点了点头,李忘舒由是轻拍着他的后背,缓缓道:“梦里的事情,终归只是梦而已,既醒了,就该忘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之中某一处:“我也曾梦到许多事,梦到我看不清模样的母妃,梦到我死在和亲的路上,梦到赫连同盛是个无恶不作之人。梦里没有人帮我,我就很害怕,可是当我醒来,看到外头又是灿烂阳光,便会想起,那终归是个梦罢了。”
她松开展萧,扶着他的肩看着他:“你答应护我,我现在不是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你也是。”
“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些旧事了。”
“展萧,你有许多话一直憋在心里,就会越来越难受。”
“我命如草芥,不值一提。”
李忘舒摇头:“以前也许是,以后却不是了。你是护着李忘舒从永安逃脱,到了锦州,又护着李忘舒一路回到并州之人,我说过,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这世上有许多感情,都无法明确地归类,譬如那时,展萧无法说清他对李忘舒到底是君臣忠义多一些,还是儿女私情多一些。
他自认如他这样的人,不配耽于男女之情。
可却又早在朝夕相处之中,再也无法将面前的女子同普通的公主一般对待。
也许季飞章和言旷说的是对的。
他觉得他不会深陷泥潭,只是因为他未曾遇到那个人,而现在,他遇到了。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殿下会为我立碑吗?”
“我说过,不必称我‘殿下’。”
“我想知道答案。”
李忘舒回视着他的目光,不知怎么,她竟好像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该出现在一个剑客身上的哀求。
她于是开口:“我不会为你立碑。”
展萧笑得有些破碎:“也是,微臣身份本就不可见诸阳光,死,也自然不能暴露。”
“我与你山川同葬,天地合衾。”
*
“季飞章,你有没有觉得,自打展大哥醒了,他就不太对劲。”言旷凑到季飞章身边,小声嘀咕。
季飞章正忙着算账,懒得理他:“代王殿下派人和谈,和谈不成,入永安近在眼前,你如今不好好考虑筹谋,才去观察展萧。他哪日对劲过?自打他不顾律司长的命令,带着公主趁夜离开孙家集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正常了。”
说到这,季飞章停笔,扭过头来看着言旷:“哦我倒忘记了,他们提前离开孙家集,也少不了你小子助力吧?”
言旷连忙闪开一点:“哪跟哪!我那时提醒过展大哥了,谁知道他不听我的,那我有什么办法。而且那时候,他还没这么不正常呢。”
言旷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展萧和李忘舒。
并州一役,虽大军损耗并不严重,但行军数月,既到了并州,也要重新清点粮草人马,这两日众人就忙着这些,李忘舒也来帮忙。
如今她正带着听珠和几位侍女一道帮忙将现今的粮草重新登记造册,展萧也在旁。
季飞章顺着言旷的目光看过去时,正见那两人眉目含情,手上算着账,脸上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
“展大哥笑起来真可怕……”言旷适时发出感慨。
季飞章一笔敲在他脑袋上:“你懂什么!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是人间几大幸事之一。”
言旷捂着脑袋:“什么幸事?”
季飞章目光悠远,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可惜,永安已在眼前,到时鸟尽弓藏,结局,尚未可知啊。”
言旷瞥了季飞章一眼:“呸呸呸,没发现你怎么这么乌鸦嘴。此战代王必胜。”
季飞章未再言语,低头写起手上的账簿。
言旷出身贫寒,未曾如他一般见过那些所谓权贵世家的荒唐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