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事务,长公主殿下还是莫要掺合,今夜宫中恐有生变,还请长公主好好待在这长信宫里,贸然出来,万一被流匪冷箭不小心波及到,末将可不好交差。”
“大胆,不得对长公主无礼……”
齐煊大怒,踏前一步喝斥,陆霓在他身后轻拍一下,阻住话头,抬脚出了殿门。
一袭素青织锦曳地宫装,裙角绣银线莲枝纹样,云鬓高挽,芙蓉玉貌点漆明眸,美得不似真人,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
只简单往那儿一站,自然而然流露出高贵典雅,令人不由自主生出自惭形秽的卑微感。
霍闯过去常年在幽州边关,近两年回京,自是听过这位皇长女的名头,只她似乎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
此时,她非但不听劝,反而直接走了出来,霍闯下意识收敛起一身的兵痞气,垂首往后退开一步。
“霍将军说今夜有宫变,不知匪人是谁?何人想要本宫的命,要对本宫射冷箭?”
长公主语气温软,丝毫没有颐指气使,听上去只是好声好气的询问,这出乎霍闯的意料,半晌才嘿然一笑。
“末将不过是这么一说,并无人针对长公主殿下,末将今夜乃是听令行事,其中细节不便透露。”
说完,他向身后带来的队伍一挥手,再对上齐煊,语气更加不客气,“齐统领,赶紧带你的人撤走,否则按违背上令,军法处置。”
“慢!”
陆霓的声音并不大,在两方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却令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然而,还不等她继续阻止,玄天骑一方的人马忽地向两边分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演练过千百次。
马蹄声踏踏,一匹雄壮骏马缓缓自人群中走出,其上之人身披羽青大氅,身量极高,坐在马上更显昂扬挺拔。
四下立着的士兵手中举着火把,光线过低,无法照亮马上之人的面容,隐隐能看清他上半张脸覆着黄金面具。
狰额怒眉,形状怪诞骇人,在火光下闪动金属幽芒,衬得下半张脸白皙精致,直鼻薄唇,下颌棱角分明凌厉。
霍闯上前一步,这次行礼的姿势极为恭敬,怀着满腔热忱仰慕,抬首唤了声:
“督尉。”
陆霓心下一凛,这就是如今京城威名赫赫的季湛季督尉。
这人原本不过是幽州刺史解斓麾下,玄天骑的一名副统领,在飞棠关一役中声名大噪,之后入京受封,玄天骑与京城贲武营换防,任职三军督尉,掌管京畿军务。
不过两年时间,在京城炙手可热,是季、解两大世家共同推举出的一颗新星。
季湛坚硬的指腹摩挲缰绳,藏在面具后的眼中,似有两道冰冷箭矢,放肆逡巡在长公主冷月般孤傲矜贵的脸庞上。
耳畔,那人干枯凄厉、挟着满腔恶意的语声再次响起。
“季以舟,你天生反骨,杀亲噬主,提携扶持你的,没一个有好下场,逆子贼臣……不得善终!”
回首间,他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眸间明灭难辨。
“长信宫虽乃中宫之所,昭宁长公主却并无六宫之权,今夜这后宫之事,并非你一介公主所能掌控,臣奉劝殿下一句,想要活得长久,就安份些。”
季湛语声冷漠,面具掩饰了表情,却掩不住话语中的冷嘲与奚落。
陆霓紧抿的唇角放缓,弯出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半仰首望向季湛。
“季督尉直言本宫越权,可是在替令姑母讨要说法?那么还要请教督尉,今夜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掌控这后宫?”
霍闯立在马前,下意识要去摸怀里的诏令。
季湛横过挂在鞍侧的佩刀,鞘头点在他肩膀,轻轻向下压了压。
陆霓见状,唇边的嘲讽更甚,“齐统领是陛下指派到西内廷的,戍守长信宫是他的职责,除非陛下谕旨,谁也不能让他撤离。”
霍闯这才隐约明白过来,怀里揣得这份东西,分明是烫手的热山芋,难捺地搓了搓手,扭头去看他家督尉。
季湛沉默半晌,收回凝在长公主身上的视线,伏下身同霍闯交待几句,随后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离去。
霍闯满心困惑,无言看了好几眼立在阶上的女子,实在难以理解,主子向来说一不二,眼下这节骨眼上,竟肯因她一句话便让步。
不解归不解,执行命令却毫不迟疑,一连串口令传下去,数百名玄天骑统一后撤五丈,连带禁军在内,将长信宫团团围住。
禁军这边总共不足百人,分守四个宫门,眼下被人数超出几倍的玄天骑包围在内,齐煊心下紧张起来。
陆霓对着齐煊,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无妨,齐统领吩咐下去,不必与他们起冲突,守好宫门即可。”
“末将遵令。”齐煊沉声应喏。他还不知具体发生何事,眼下能做的,唯有死守长信宫。
“长公主请放心,末将等唯殿下马首是瞻。”
陆霓微一颔首,转身往回走,行出一步脚下顿住,侧首在他耳畔轻声道:
“还请统领派个人往太医院张院判府邸走一趟,人要是在,请他速速进宫。”
齐煊脸色微变,连夜召张院判入宫,只能是圣上出了意外,忙压低声音应道:
“属下明白。”
宫门在身后闭阖,陆霓维持在面上的平静终于垮塌,吸了吸鼻子,“调遣禁军的伪诏已经出来,看来父皇他……真的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