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沐钰儿叩见陛下,陛下天恩万岁。”
帘后倒影出一个打跌问道的身影,却依旧悄无声息。
屋内的气氛缓缓沉寂森冷。
当今陛下自后宫一路厮杀到此,如今哪怕年迈,可那双眼一旦盯着下跪之人,依旧能让人后背冒汗,战栗惊鸣。
即使隔着层层白帘。
沐钰儿咬牙跪着,脑子急速转着。
她猜到陛下是打算把此案交给北阙,却不知北阙为何入了陛下的眼。
要说北阙也曾风光过,当今陛下自太后登基为帝,第一个诏令便是下令制造铜匦,置于洛阳宫城前,分为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四匦,随时接纳天下表疏。
为此举又分别开设苍龙东阙和玄武北阙,分别处理四匦事务,北阙拿了伸冤和通玄二职,在初期也曾办下赫赫战功。
可自从前任司长张柏刀殉职,整个北阙彻底被陛下厌弃。
这次能出来露面除了她设计望春芝,女官容成嫣儿莫名的背书也不容忽视。
——容成嫣儿!
沐钰儿心中咯噔一声,脑海中浮现出那人温柔无害的脸,手心在地龙的加持下越发滚烫。
宫门口的话在耳边快速过了一遍,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
“十日时间。”
她放在地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几段精瘦紧绷的骨节便突了出来。
“卑职定破此案,给唐别驾一个交代。”
墙角的刻漏恰在此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倒转声。
——午时正刻。
陛下便是老了,也是一把久经沙场的刀,落在眉梢眼尾,具是杀人的戾气。
话音刚落,那眸光便无怒无喜,冰冷锐利地扫过她的头顶。
沐钰儿连着呼吸都缓缓低了下去。
屋内正中的瑞金大蹲兽吐出袅袅白烟,慢悠悠地融入暖和的屋中,却丝毫不能打破沉默的空气。
“五日。”帘后终于传来陛下缓慢年迈的声音,“若是找不到凶手,朕不介意送你给梁实好陪葬。”
这话威慑力极强,带着不容辩驳的强势,沐钰儿一颗紧悬的心缓缓落了地。
她心思微动,随后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过她这边只是心思刚转,那厢陛下便察觉到她的异动。
帘后,佛珠轻轻磕在茶几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能叮的一声,让人心跳加快。
沐钰儿立刻伏低身子,为难说道:“卑职已去过紫云楼,梁状元确实不是失足溺水而亡。”
屏风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鼻腔内溢出的讥笑。
沐钰儿莫名抽动一下眼皮。
“梁状元乃扬州人,在洛阳无缘无故,名声不显,虽早些日子求学国子监,但半年时间便因病退学,如今状元在曲江出事,甚至牵连原扬州别驾,卑职不得大胆猜测,也许此事会牵连不少。”
她胆大妄为,矛头直指今日各路贵勋,最后话锋一顿,继续说道。
“曲江一带,乃至曲江、探花两宴,陛下所在的紫云楼,甚至当年求学的国子监都在此次排查中。”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在陛下衣衫摩挲的细碎声音中消失殆尽。
“你的胆子……”
陛下的身形微微偏了偏,似靠在茶几一侧,又好似不过是动了动衣袖,声音带着薄凉的笑意,却宛若一阵寒风隔着满屋温热挤进人的骨缝中,冷的人一个哆嗦。
“好大啊。”
陛下明明在笑,在调侃,可沐钰儿却在那一瞬间觉得后背如芒在背,冷汗淋漓。
她眼珠子一转,冷不丁说道:“梁状元一片拳拳之心,陛下心知肚明,如今蒙难,洛阳府主事心有余力不足,两卫将军不便插手朝政之事,刑部大理寺更是阻碍重重。”
她越发虔诚地跪伏在地上,声音坚定有力。
“玄武北阙自诞生之日起,便是陛下手中一把刀,愿为陛下除尽一切不平事。”
屋内的气氛倏地僵硬。
陛下强势冰冷的视线屈尊降贵地终于落在她身上。
“你就是张柏刀收的那个女徒弟。”陛下沉吟片刻,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
“是,家师对卑职恩重如山。”
陛下不再说话,屋内再一次陷入沉默。
“过几日便是你师傅的忌日吧?”陛下冷不丁问道。
沐钰儿心中一沉:“是。”
帘内似乎传来一阵叹息。
“你该庆幸……”佛珠在桌面上划过,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声音,连着陛下轻柔的声音都被模糊了些许,“是个女子。”
沐钰儿一口气停了下来。
“朕对女子,素有几分耐心。”
沐钰儿缓缓闭上眼。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东西自层层白纱中被随意扔了出来,在铺满地毯的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是一串紫檀佛珠。
“下去吧。”白纱后传来一阵疲倦的声音。
沐钰儿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手中的佛珠,好一会儿才行礼退下。
沉默的大门就像知道里面的情景一般,她不过刚刚站定,大门便咯吱一声打开,正午热烈的阳光倾斜而来,恢弘热烈。
沐钰儿猝不及防被罩了一脑袋,不由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