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加斯微微一叹:“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最后在你的生命里,你还剩下什么?”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是。贺加斯知道,身为神明还是宿敌,自己没有资格表示半分同情,让他软化分毫。
席恩也不介意,克制了心情的躁动——他最近的情绪总是容易起伏。
他有魔法,最重要的是拥有了夏尔,他敢于信任和爱的孩子,他已经得到了过去不敢想的一切。
想到这里,席恩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理性。
“其实我能够理解你,贺加斯。”他轻声道:“我曾经憎恨过人类,夺走了我的异族朋友,他们也是我仅有的朋友。我很少在同类身上遇到过好事,这场人生糟糕透顶,但我毕竟是人类的一员,我只会为了同胞与敌人对抗到底。”
“我也很高兴,你留下了艾斯嘉,还爱着这个世界,我们就不用敌对了。”
贺加斯的绿眸柔软下来,闪动着璀璨的光芒。
“嗯。”
顿了顿,他真诚地道:“谢谢你挽救了精灵一族。”
席恩随口道:“那么,精灵是你最宠爱的孩子?”贺加斯承认。
“果然,和你挺像的。”席恩嘲讽,贺加斯瞪了他一眼,然后道:“日精灵和月精灵,我会复活。”他言下有些复杂,因为其中一位月精灵王,是第一代叛逆者的首领,也是他心中无法言喻的疤痕。
结果他两次都爱上神明的敌人,他们种族的守护者。
席恩盯着他:“那么,你得回归神座才能做到了。”
“那是必然之事。”贺加斯平静地道,既然帕西斯献祭了自己,降神术就被打破了,兰修斯还会被束缚在人间,他随时可以回归。
“管好你弟弟。”席恩理所当然地要求。贺加斯答应:“我对兰修斯说过了。他已经遗忘了一切,没必要为了我强出头。”
“……寂寞吗?”法师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寂寞终会习惯。”
贺加斯想起在第一世的鲸歌文明,第二世,第三世,席恩为他唱的歌曲。还有第四世他在恢复记忆以前,席恩在祭坛前唱的祈祷歌,用万物之声。
他想起白银王路卡斯的那曲琴音,艾斯嘉沧海桑田世情不再,众生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众生,世界也不是他记忆里的世界。
九世轮回,坠落凡尘,从艾斯嘉到界外,从第一世到末世,从神代至今,每一次他都爱上人类。
凡人依然感恩上苍,可是上苍已经不是那个上苍。
人类和那个时候一样桀骜又叛逆,脆弱又迷茫,依恋又决绝,他听到歌声,听到感激,也听到离别。
第四世的金发少年泪流满面,但是如今,恢复了神明记忆的贺加斯才明白他为何而哭。
众生再也不需要他了。
法师伸出的手隐藏在黑色的袖子中,眼神微垂,只当没看见那一滴眼泪。
“贺加斯,你要和我打个赌吗?”
“什么赌?”
“当我被艾斯嘉驱逐的那天,我们再决定胜负。”
“你也预见到那一天吗?”贺加斯不意外,他之所以反复劝说,想要邀请席恩和他一起走,除了无法放下的执念,被这个人类打动和震撼,深爱和眷恋,也是看到这个已经成神的凡人未来和自己一样的命运。
守护世界,却被想要自由的世人舍弃。
“为总有一天会忘恩负义的众生牺牲到这个地步,值得吗,席恩?”
魔法之王摇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后悔,我不会后悔。”
贺加斯沉默良久,是的,他还是不后悔创造艾斯嘉。
因为艾斯嘉,带给他如此多的快乐。
这一刻,贺加斯又想起很久以前,听白银王路卡斯弹奏那曲琴音的心情,让他回忆起创造艾斯嘉的漫长岁月,心爱世界的一草一木,每个挚爱的种族,心底久远的愤恨淡化了,想到在神代灭亡的叛逆法师,反抗但还是敬仰神明的人们;懵懂无知的百姓,那些最柔弱无辜的苍生;还有随着神代毁灭,其实不值得他耿耿于怀的统治者。
他错过了艾斯嘉的重生和成长,只能面对她的遗弃,和自己的落幕。
结果,是两个凡界的生命教会了他最深的爱和痛楚。
还有释然。
“席恩,希望你永远不会走上我的道路。”
贺加斯衷心祝福自己所爱的人类,想起轮回空间的每一世,突然有了信心:他是神,所以失败了,席恩也许不会,他是个人类,最了解人性的人类。而且,这世上有这么多他的同类爱他。
暗金封皮的《创世守则》随着神圣的光辉浮现在半空,贺加斯交给对方,落寞地道:“这本来就是你的,是非因斯鲁给你们的礼物,我只是保管而已。”
席恩毫不推卸地接过来,却道:“他那么多年都在你手中,说明他承认你,吾神。”
“叫我名字就行。”贺加斯殷切地期盼,“你叫我的名字,按照规则不能召唤我。”
除非你自己想见我。虽然贺加斯认为这不可能,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贺加斯。”席恩唤住他,“别成为哪个三流文明的切片生物。”
创世神回首,灿烂一笑:“你也是,席恩,别再让任何人困住你。”
法师目送雪白的身影离去,消失在夜空中,仿佛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