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常言,他生来就是修仙的人。除却徽国那位惨死的质子,再没有人比他惊才绝艳。他倨傲,清寒,对自己严苛无比,承载道门所有人期望。
他不惧鬼神,反静展胸怀,期待与万物自然攀谈。
是以当时的寂无,或说是道莲,并不害怕一具尸身,也并不觉自己做得有何不妥。
只是好奇,十分地好奇。
人都是要死的。
肉身不过一桩容器,魂魄离体后,它与这凡间的尘土,溪水,雨雪又有何区别。
皆为天地万物中的一粒沙。
身上沾着草叶的清瘦少年睁着秀目,轻轻扶开两架白骨,鬼使神差地,抚上了那位女帝的脸。
指尖一点点滑过丰润的唇,挺直的鼻,饱满的额。
最后,几度在柔嫩的面颊辗转。
下山之后,尘世间诱惑如不尽江水。太多女子对他抛出桃枝。
可少年永远清冷自持,拒人千里之外。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触碰女子。
第一次触碰,这么美的女子。
和想象的一样,那肌肤很柔软,富有韧性。出以触上,便再也不想放开。
女帝安详地闭目,根本无暇顾及这样的冒犯。和梦里一样的红袍刺痛着眼眸,烈火都不及她。
他一瞬以为,女帝没有死。甚至失了稳重清冷,触上她的鼻息。
…道莲愣了,却又不觉难以接受。
她确实已经远离人世。
将棺盖推回去,道莲挣扎着出了洞,去了一处书斋。疯狂地翻阅晋朝的一切,终于翻到了一本有关明德女帝的野史。
他如饥似渴地读,甚至比读道法还要专心。一字一字竟全数记在脑中。
野史评她相貌艳俗。
道莲头一回那样不屑一顾,冷笑出声。惹得书斋众人纷纷转头看他。
野史不准。
女帝绝艳,哪里是艳俗能够攀得上的?
他收好书,背着剑,一身青白,与尘世缠绵,亦与尘世剥离。
道莲想,见过一面那些梦魇便该好了。
可他始料未及。
这红尘里的寥寥一遭,叫少年道长绊住了脚。
三日后,道莲携着书回到了那个洞穴内。与他一道来的,还有簇新的衣衫。
那两具白骨不见,道莲略有遗憾,便再次推开棺椁。
一如瞻仰三清祖师,道莲竟由心地恭敬,赤忱地托着背将女帝扶起。却未料那颗头颅一歪动,竟是斜斜滚落下来。
少年一怔,才想起女帝自刎祭天一事,心头大撼。
第三次,他带来了针与线。
粗糙地在手指上扎了无数个孔,一针一线地磨炼了半月,才敢一点一点地为她缝好脖颈。
这样美,这样动人的人,不该形容不整。
他违背了先前的想法。
他想,女帝不该是世间的一粒沙。不该被抹去功绩。不该做红尘的一捧黄土。
她是那样雄才大略,宽而有容的明正之人
作者有话说:
好惹
这么明显了也就不故弄玄虚了
寂无和裴既明,确实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搓手
话说没有宝子注意到白骨镇泽嘛
第75章 堕心
“我, 初时只是瞻仰她。”
如同野史里那些曾经拥戴她的子民一样。即便后来他们骂她,辱她,恨她。
第二次将那颗头颅捧在怀中端详时, 道莲清清楚楚地看见断面里的红白交错。
血不再, 肉却依然鲜红, 清晰的筋脉, 一根无暇的白骨支于颈后。黑发一根不落,绵密若乌云。
他轻轻地点过她的睫羽,她的耳珠。多年来的严于律己仿佛在这时彻底崩塌。
他违逆纲常,明知这举措大逆不道,但他甘之如饴。
那样叫人发寒的场景, 清隽少年做来却如擦洗剑身一般寻常。
最细的针,最好的线。接好准头,刺入皮肉,缓慢地将手扬起,再放下。生怕她疼了。
重新捧起缝合好的身躯时, 道莲惊讶女帝肉身的弹性。比及活人也半点不差。
他将人笨拙地拢在怀里,看了冰棺许久, 迟疑——真要将她放回这窄小的地方么?
昼夜交替, 洞穴上方打进一丝灰白的光。
冰棺再度阖上, 却不见棺中人影。
少年取檀木打一只木盒, 带着人回到了望仙谷。
他着了魔, 想求掌门舍谷中秘籍,逆天而行救回女帝。
那一日,掌门大骇, 叱责不过, 竟痛定思痛, 要烧去女帝尸身彻底入轮回。拉回这亲传弟子的魔念。
道莲不愿,受刑中听得消息,不顾一切使禁术破开暴室拔剑与掌门对峙。
那日,一向清灵闲适的望仙谷雨雪连天,叫全师门都骄傲的少年满身鲜血抱着那具身体,顶着师兄弟们惊悚又厌恶的目光长跪石阶不起,自请出谷,永世不归。绝道莲此名。
掌门哀恸,却始终不舍。
还好,师叔虚风归来。笑着扶起他,春风一般和煦,道:
“道莲,师叔给你想个折中的法子?”
他那时单纯,真信以为真,感激涕零。
未想,他们只是想拖延机会烧了她,彻底了断他的念想。
道莲知自己这举动惊世骇俗,全天下大约都没几人能懂。
然他不需旁人理解。
他只知道,他想这个女子睁开双眸。